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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 百合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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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8 16: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笔者认为从「S」到「百合」:日本女性同士亲密关系文化百年史,一条被误读的连续线。
由于前段时间在百合会上看到了关于百合史研究的文章,兴趣使然下收集资料编撰此文。由于笔者本人并不了解日文,所以在写作过程中大量使用了大肥鱼辅助,文章也是由它修改的。共计消费六元人民币的token量,耗资巨大实属不易
说明:本文基于公开出版物、网络资料与既有研究整理,不是严格论文。S 的词源、“百合”一词的起源、S 文化与战后百合的传承关系,均带有假说或阐释性质;引用请以原始出版物或官方资料为准。
本文所说的“同士”是日语借词,意为彼此、之间,不等于中文的“同性”。
先上结论:
百合不是 1990 年代以后才突然出现的动漫类型,也不只是男性御宅族对女性关系的消费。 更准确地说,日本百合文化是一场持续百余年的“关系命名权”争夺:国家、学校、宗教、出版资本、演艺产业、漫画家、同人社团、动画制作委员会、受众群体、海外平台与 LGBTQ 运动,先后介入女性同士亲密关系的定义、生产、流通与规制。
名字换了又换——「S(エス)」「少女爱」「百合族」「GL」「百合」——名字的变化本身就是历史。
省流:
起点可以前移到明治末期高等女学校中的「S(エス)」关系,而不只是 1970 年代少女漫画或 1990 年代动漫类型。
S 文化有自己的制度基础:女校、寄宿舍、姐妹制度、少女杂志、花语与离别美学。它不是等待被现代百合“继承”的雏形,而是已经完成过一次完整生命周期的文化形态。
战后少女漫画把 S 文化的语法翻译成图画叙事;1970 年代同人文化与同性爱杂志给它命名为“百合”;1990 年代电视动画把它推向大众;2000 年代专门志把它固定为类型;2010 年代流媒体与 SNS 把它变成全球场景;2020 年代同性婚法制与保守反弹同时把它政治化。
不要把“像”误当成“来自”。母题相似、市场分类、情感结构、制度延续,四者的“传承”强度并不相同。
目录
1. 三种流行误读
2. 四个追问与分期
3. 五个阶段:从花与牢笼到可见性与反弹
4. 关键节点年表
5. “百合”定义论争:软/硬、轻/重,而不是男性向/女性向
6. 多群体、多势力:一张简表
7. 结论:S 文化的长影,不是一条已证成的因果链
一、先拆三种流行误读
误读一:断裂论——“百合是 1990 年代以后才出现的动漫类型”
这种说法把媒介等同于文化,把“类型名”的出现等同于“关系”的出现。战前少女小说与少女杂志中已经存在成熟的女性同士亲密关系叙事;战后少女漫画、同人志、成人动画只是换了一套媒介继续讲。
「百合」这个词的普及要晚得多,但被命名的东西早已存在。
误读二:纯友谊论——“S 关系只是女校里的青春期友情”
这种说法直接继承自战前教育者与性科学家的“饭の同性爱/真同性爱”二分法:把少女之间的热烈关系解释为“暂时的、精神性的、可善导的”,从而维持异性恋秩序。
但当事人未必这样理解。战前投稿中反复出现“爱”“恋”“嫉妒”“独占”,1930 年代还频发女学生情死事件。S 关系对当事人而言并不只是“友情”。
不过也要小心:把 S 关系一律读成“早期女同性恋”,和把它一律读成“纯友谊”,同样粗暴。 S 是校园制度催生的一种情感实践;现代“女同性恋”则是一种身份认同,二者有重叠,但不能直接画等号。
误读三:男性消费论——“百合只是男性御宅族对女性关系的窥视”
这种说法抓住了 1990 年代以后市场结构的一部分事实,却抹掉了另一部分:百合的创作者与读者中始终有大量女性;战前 S 文化的当事人就是少女自己;2000 年代以后,女性与当事者的阅读、海外酷儿阅读不断扩张。
百合从来不是单一受众的财产。所谓“男性向/女性向”,更多是出版社的营销分类,而不是作品或读者的本质属性。
二、四个追问与分期
要理解百合史,每个时期都可以追问四个问题:
1. 谁在制度上制造了女性同士相处的空间?
      战前是高等女学校与寄宿舍;战后是女子校、少女漫画编辑部、同人即卖会、动画制作委员会、网络社群。
2. 谁在媒介上讲述这些关系?
      少女杂志投稿栏、少女小说、少女漫画、电视动画、轻小说、网络漫画、流媒体。
3. 谁在资本上把它变成商品?
      博文馆、讲谈社、集英社、小学馆、一迅社、KADOKAWA、芳文社、动画制作委员会、游戏公司、海外平台。
4. 谁在规范上试图禁止或收编它?
      内务省图书课、文部省、学校、宗教法人、PTA、东京都议会、儿童保护立法、平台审查、保守舆论。
把这四个问题贯穿起来,会看到一条并不平滑的曲线:
S 文化在战前达到高峰,在战争中解体;战后少女漫画把它转译为图画叙事;1970 年代同人文化与同性爱杂志给它命名为“百合”;1990 年代电视动画把它推向大众;2000 年代专门志把它固定为类型;2010 年代流媒体与社交网络把它全球化;2020 年代同性婚法制与保守反弹同时把它政治化。
简版分期如下:
时期 年代 关键词 主导媒介 主要势力
前史 1870s—1899 女子教育、良妻贤母、少女杂志草创 教育敕语、杂志 明治国家、学校、出版
S 文化成立 1899—1938 高等女学校、寄宿舍、姐妹、花物语、宝塚 少女杂志、少女小说、舞台 国家、学校、出版资本、演艺资本
战争与断裂 1938—1945 总动员、检阅强化、女子校解体 国策杂志、广播 军部、内务省、文部省
战后重组 1945—1970 共学化、少女漫画、少女小说残响 漫画杂志、电视 出版社、漫画家、家庭
类型前夜 1970—1989 24 年组、少年爱、百合族、同人志 少女漫画、同人志、成人动画 漫画家、同人社团、游戏动画
大众化 1990—2004 美少女战士、欧蒂娜、圣母在上、百合姐妹 电视动画、轻小说、专门志 动画产业、出版社、受众群体
类型成立与扩张 2005—2019 Comic 百合姬、动画百合、百合展、海外传播 专门志、网络、配信 一迅社、制作委员会、SNS、海外平台
全球化与多元化 2020—2026 莉可丽丝、水星的魔女、同性婚表现、论争 流媒体、社交网络、游戏 全球平台、LGBTQ 运动、保守势力
三、五个阶段:从花与牢笼到可见性与反弹
1. 花与牢笼:S 文化的成立(1870s—1945)
明治以前,日本社会并没有今天意义上的“少女”这个独立社会范畴。1899 年《高等女学校令》后,高等女学校制度化,把大量少女集中到统一制服、课程、作息和仪式中,目标是培养“良妻贤母”。
但学校一旦把大量少女集中在一起,就产生了国家没有预料到的效果:
它制造了一个异性不在场的同性社会;
它制造了一套纵向的等级关系:高年级/低年级、宿舍长/舍员、校友/在校生;
它制造了共同的秘密语言:绰号、暗号、纸条、日记和仪式。
S 关系就在这三重条件里生长出来。寄宿舍是这套制度最浓缩的形态:作息严格、通信可能被检查、外出需要许可。监视越细密,秘密越精致;规则越森严,越轨越有魅力。 S 关系不是对规则的公然反抗,而是在规则的缝隙里开出的一朵花。
「S」通常被解释为 sister 的首字母,这是目前最通行的假说,但并非定论。另有德语 Schwester、校内隐语等说法;目前没有 1910—1920 年代的一手文献直接写明“S=sister”。1910 年 10 月《ムラサキ》杂志上有一段关于缎带定情的记述:年长学姐看中新入学的少女,通过“御建中”牵线,把紫色或红色缎带交给对方;少女若默默接过,系在头发上,关系就算成立。这段文字是杂志上的文学化记述,不等于全日本每所女校都这样实践,但它呈现了当时被公开讲述的“理想流程”:年长/年幼的纵向配对、中间人集团、信物、沉默的同意、公开的秘密。
S 关系有一套不成文规则:一对一、唯一、互助、永续、全受容、清纯、镜映。核心是“唯一性”:把一个人从众人中挑选出来,放在不可替代的位置。它要求嫉妒、忠诚、排他。正因如此,它才与普通“友情”拉开距离。
S 关系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它可以是少女在男性主导的家庭、婚姻、教育制度之外创造的情感空间;另一方面,它也可以是母性训练装置,通过扮演“姐姐/妹妹”,提前练习照顾人、体谅人、为他人牺牲。这种双重性一直延续到现代百合:既有对异性恋秩序的逃逸,也有对“可爱”“纯洁”“治愈”的再生产。
媒介上,1908 年实业之日本社创办《少女之友》,与《少女画报》《令女界》《少女世界》等构成覆盖全国的少女阅读网络。投稿栏让少女写下自己的恋爱烦恼,编辑者一方面被投稿“烦得不行”,另一方面又清楚:读者的秘密成了杂志的卖点。少女网络以邮政、铁路与印刷为技术基础,以共同阅读经验为情感基础,S 关系在其中被反复讲述、比较、模仿,形成“应该怎样爱”的脚本。
文学上,吉屋信子 1916 年开始在《少女画报》连载《花物语》,以花为题写少女之间的相遇、憧憬、羁绊与离别。“以花喻人”后来成为百合文化最持久的视觉与情感语法。川端康成《少女的港湾》(乙女の港)1937—1938 年连载,把纯文学心理描写带进少女小说;较可靠说法是中里恒子先写草稿,川端校阅、加笔、改写,具体执笔比例仍有争议。
演艺上,1914 年小林一三创立宝塚少女歌剧。全女性演出、男役/娘役、女性凝视“理想男人”的结构,提供了安全的越界:观众可以爱上一个“男人”,但这个“男人”其实是女人;也可以爱上一个女人,但这份爱可以通过“追星”被合理化。
围堵也始终存在:内务省图书课审查、学校“善导”话语、宗教“纯洁”美学、性科学“异常/正常”分类。战争最终拆掉了 S 文化的制度基础:总动员、学徒动员、女子挺身队、空袭、疏散、粮食配给;高等女学校课程改为军事训练与勤劳奉仕;少女杂志合并或停刊;宝塚演出受限;寄宿舍被征用。1945 年战败后,旧制高等女学校的“女儿国”已不复存在;私立女子校则作为“保留地”延续下来。
2. 断裂与回魂:战后到“百合”前夜(1945—1989)
1947 年《教育基本法》《学校教育法》施行,新制高中与男女共学成为原则。共学化对 S 文化的打击是结构性的:异性重新进入日常空间;异性恋被重新包装成“现代”的、进步的、幸福的生活方式;S 关系被归入“旧时代的、封闭的、不健康的”过去。
但女子校没有消失。私立女子校、教会学校、女子大学附属高中继续存在,成为 S 文化的“保留地”。姐妹制度、学姐学妹、宿舍生活、学园祭、制服文化仍然延续,只是不再被公开谈论为“S”。
真正接过 S 文化接力棒的,是少女漫画——不过这是叙事上的接力,不是已经证成的直接传承。1953 年手塚治虫《缎带骑士》开始连载,把宝塚式“男装丽人”带进漫画。1963 年《好朋友》版《缎带骑士》出现女扮男装的王子与公主婚礼场面;它不是两个女性公开结婚,而是性别伪装造成的错位。
1970 年前后,同性之间的吸引从支线变成主线。1971 年山岸凉子《白色房间的两人》被视为转折点:两个少女被关在白色房间里,关系在封闭、病态、唯美的气氛中展开,最后以悲剧收场。此后一批作家写下同类作品:一条ゆかり《摩耶的葬列》、池田理代子《两个人》《致哥哥大人》、里中满智子《阿里埃斯的少女们》。它们把 S 文化的意象系统——花、海、病、信、姐妹——翻译成漫画语言。
但 1970 年代少女漫画的同性爱仍被“悲剧”严格看管。两个少女可以相爱,但不能一起生活;可以在校园里相守,但不能进入社会;可以在最后一格接吻,但下一格必须死亡或离别。悲剧不是偶然的艺术选择,而是一种社会许可:它让同性爱可以被画、被看、被感动,同时保证它不会成为“正常生活”的替代方案。
另一条平行线是“24 年组”与少年爱。萩尾望都《托马的心脏》1974 年连载,竹宫惠子《风与木之诗》1976 年开始连载,写寄宿学校里的少年之爱、暴力、阶级与成长。它与少女漫画中的女同士叙事几乎同构,只是把“少女”换成“少年”。一种常见解读是“距离化”:写少年,可以让女性读者在不直接面对自身身体与欲望的情况下体验爱情强度;可以暂时逃离“女性应该被爱、应该结婚、应该成为母亲”的脚本;可以把女性从“被看”移到“看”的位置。这种解读有道理,但不完整。
1975 年 12 月,第一届 Comic Market 在东京虎之门举行:32 个社团,约 700 人,参加者约九成是喜欢少女漫画的女中学生和高中生。同人文化为女性作者提供了商业杂志之外的发表空间,也为“百合”一词的诞生准备了土壤。
「百合」这个词,并不是由少女漫画或动画产业发明的。就目前通行的谱系而言,它的起源在同性爱杂志的编辑室。1970 年代伊藤文学创办并主编日本第一本商业同性爱杂志《蔷薇族》。据研究者整理,「百合族の部屋」首次出现于 1976 年 11 月第 46 号;但专栏初期并不等于“女同性恋者专属投稿栏”,其中也夹杂男性读者来信。换言之,“百合族”先有一个栏目名,再逐渐被定义为“女性同性爱者”。把“百合=女性同性爱”完全归功于伊藤,也是一种回溯性叙述;他的贡献更准确说是把这一用法杂志化、固定化并推广开来。
1983 年日活浪漫情色电影《水手服百合族》公映;2006 年 DVD 化时题《制服百合族》,改题理由有“与儿童色情法规相关”的通说,但发行方未正式说明,本书不作因果断定。1984 年成人动画《くりいじレモン》系列中的《エスカレーション》发行,以女校姐妹关系为题材,后来被小说化,被称为“百合小说的原点与金字塔”。1980 年代成人产业参与了“百合”一词的普及。
1980 年代还有一个重要转向:从“悲剧的美少女”转向“普通的女性”。吉田秋生《樱之园》(1985—1986)写名门女子高中的日常:戏剧部、学姐、制服、樱花、毕业。它没有把同性爱写成禁忌或悲剧,而是写成校园生活的一部分。没有死亡,没有审判,没有“变态”标签。这种“去戏剧化”写法,为后来的“日常系百合”打开道路。
3. 爆发:从亚文化到类型(1990—2004)
1991 年武内直子《美少女战士》开始连载;1992 年电视动画开播。关键人物天王遥与海王满在 1994 年《S》季与漫画原作中被明确描写为恋人:同居、互相守护、为对方牺牲。在一部面向儿童的动画里,这是极为罕见的直白。她们不是“暧昧的姐妹”,而是有身体接触、有嫉妒、有占有欲、有“为了你我可以毁灭世界”的恋人。
对少女观众来说,天王遥提供了“女性可以英俊、可以强大、可以保护别人”的形象;她与海王满的关系提供了“两个女性可以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人”的想象。对一部分新观众来说,这打开了新入口:原来“女性同士的恋爱”可以这么酷、这么美、这么适合被消费。1990 年代同人志市场因此爆发。对海外观众来说,这是一次被审查的启蒙:2000 年前后英文版把遥与满改写成“表姐妹”,删掉恋爱台词与身体接触;直到 2010 年代新英文配音才恢复关系。
1997 年《少女革命欧蒂娜》播出,全 39 话,后来被称作“百合动画的金字塔”。它把 S 文化的元素——女校、姐妹、蔷薇、王子、公主、决斗、剧场——全部搬上舞台,然后用它们拆解性别秩序。它的百合性不在于亲密场面多少,而在于把女性之间的羁绊放在叙事中心:既是爱,也是救赎,也是互相成为自己的过程。它没有把同性爱当成“禁忌的悲剧”,也没有当成“可爱的日常”;它把它当成一场政治性的革命。
同一时期,《魔卡少女樱》(1998)提供另一种路径:知世对樱的爱温柔、日常、不求回报;没有被命名为“恋爱”,却贯穿全剧。这种“友情以上、恋爱未满”的写法,后来成为“日常系百合”的原型。
1990 年代的百合也发生在杂志、同人志与网络里。1994 年《EG》创刊;1995 年《フリーネ》创刊;1996 年《美粹》创刊。这些出版物寿命都不长,却说明女性同士的关系正在寻找自己的媒体。Comic Market 迅速扩张,以《美少女战士》《少女革命欧蒂娜》《魔卡少女樱》为题材的同人志形成庞大“百合”分区。同人作者试验各种配对、尺度、叙事;商业杂志不敢碰的题材,同人志可以先做;同人志做红了,商业杂志再跟进。这种“同人先行、商业跟进”后来成为百合产业的准流程。
1998 年今野绪雪开始在集英社 Cobalt 文库连载《圣母在上》,一直写到 2012 年,共三十余卷。故事发生在私立莉莉安女学园,高年级与低年级结为“姐妹”,姐姐把念珠交给妹妹。它常被读作 S 文化的“博物馆”:姐妹制度、念珠、蔷薇、山百合会、学园祭、制服、教会、法国风、优雅学姐、笨拙学妹。但它不是简单复古。本书倾向于把它视为 S 文化的“再发现”;另一种观点认为,今野绪雪更多取材于战后私立大小姐女校的校园记忆,莉莉安的姐妹制度是战后版本,而非大正 S 文化的直接延续。两种说法并不互斥:它更像“战后女校文化”与“战前少女小说传统”的接合。作者本人访谈中并没有说自己直接阅读过大正—昭和 S 文化史料;她更多谈的是战后私立女校的校园体验。因此,“再发现”是后世研究者的读法,不是作者的创作自述。
2003 年 6 月,Magazine Magazine 推出《百合姐妹》,日本第一本以“百合”为名的专门漫画杂志。创刊号把百合定义为“思春期少女特有的、少女同士的过度爱情”,明显借用了 S 文化的语法。它只出了五期,2004 年 11 月休刊;原因并不完全是市场失败:企划者兼主编中村成太郎被公司突然调职,杂志失去核心推动者。但它在百合史上地位不可替代:第一次把“百合”从同人志标签变成商业杂志刊名。
2005 年 7 月,一迅社以《月刊 Comic ZERO-SUM》增刊形式推出《Comic 百合姬》,主编仍是中村成太郎,作者群大量从《百合姐妹》迁移过来。2008 年 1 月独立创刊;2010 年 11 月与《Comic 百合姬 S》合并,改为隔月刊;2016 年 11 月改为月刊。它完成了三件事:建立百合“作者群”;建立百合“类型标准”;建立百合“跨媒介通道”。2011 年《摇曳百合》动画化就是典型例子。
大众化也带来代价:受众结构变化,但不宜用“男性入侵/女性退场”解释;百合定义变得含糊;商业化带来自我审查,为了进入一般市场,作品往往淡化性、淡化政治、淡化“真实的女同性恋经验”。
4. 扩张:2010 年代的百合热(2005—2019)
2000 年代末到 2010 年代,日本电视动画进入“百合的黄金期”。这不是某一部作品的功劳,而是产业结构转变:制作委员会制度成熟、深夜动画档增加、网络配信兴起、圆盘与周边市场扩大、海外 simulcast 普及。百合从“小众题材”变成“可以稳定回收成本的类型”。
2009 年《咲-Saki-》播出,把“少女之间的羁绊”推到前台:对手、队友、姐妹、宿敌,每組关系都充满张力。它没有明确恋爱线,却让观众自动把角色关系读成“百合”。这种“可以被读成百合”的叙事策略,后来成为深夜动画常用手法。
2011 年《摇曳百合》播出,把“百合”从“禁忌的恋爱”变成“轻松的日常”,开创“日常系百合”或“空气系百合”潮流。它的成功证明:百合不一定要有悲剧、死亡、社会压力;它可以只是“女孩子在一起很开心”。
2013 年《黄金拼图》、2014 年《请问您今天要来点兔子吗?》把“可爱少女+日常+轻微暧昧”的公式推向极致。舞台大多是小镇、咖啡店、学校,男性角色几乎不存在;少女们一起上学、一起打工、一起过节,关系亲密但没有明确恋爱宣言。观众可以把它当“友情”,也可以当“百合”;作品本身不点破,留给读者解释空间。
同一时期,《LoveLive!》从 2010 年企划起步,2013 年动画化,成为跨媒体现象;《舰队 Collection》(2013)把军舰拟人化少女放在一起,让玩家想象各种配对。2011 年《魔法少女小圆》提供另一种可能:焰与圆互相拯救、互相执着、互相毁灭,把“百合”与“轮回”“命运”“牺牲”结合,证明百合可以是“硬”的、哲学的、不需要男性角色的。
与“日常系百合”并行,还有“硬百合”系谱:明确描写女性同士的恋爱、欲望、身体与关系。2000 年代前半玄铁绚《少女派别》以女校为舞台直白描写少女之间的性与爱,后来改编 OVA,成为“硬百合”原点之一。2006—2010 年森永みるく《GIRLFRIENDS》写两个普通女高中生的友情如何变成恋爱:没有魔法、没有死亡、没有豪门,只有犹豫、误会、告白与相处。2012 年サブロウタ《Citrus》开始连载,写因父母再婚成为姐妹的两个少女,把“姐妹”这个 S 文化核心符号重新放进现代家庭结构。2015 年仲谷鳰《终将成为你》开始连载,把“喜欢”本身当作问题:什么是喜欢?谁有权力定义喜欢?被爱是幸福还是负担?它没有把同性爱当成“问题”,而是把“恋爱”本身当成“问题”。2014 年コダマナオコ《捏造陷阱-NTR-》连载,2017 年动画化,写两对男女情侣之间的复杂关系,其中有女性同士的背叛、欲望与操控,说明百合已足够成熟,可以处理更黑暗、更复杂的题材。2019 年《我的百合乃工作是也!》开始连载,2023 年动画化,把“百合”放进“女校主题咖啡厅”的设定里:店员扮演姐妹,顾客消费“百合”。它既是百合,也是关于百合产业的元评论。
2016 年第一届“百合展”举办,由 Village Vanguard 主办,集合漫画家、插画家、摄影师,展出原画、插图、照片,并销售书籍与周边。2017、2018 年继续举办,参展作家从 11 人增加到 30 人;2019 年运营团队独立成立公司 LILIUM,百合展改为公司主办,扩展到仙台、名古屋、福冈等地。2020 年因疫情中止,2023 年重启,2025 年扩展到东京、大阪、名古屋、仙台,2026 年在池袋开设常设书店咖啡“Atelier LILIUM”。百合展把百合从“作品类型”变成“文化场景”:作者、出版社、书店、商场、粉丝、媒体在同一空间相遇。
2016 年百合资讯网站“百合娜维”上线,报道新刊、动画、活动、评论,成为百合迷的“信息中心”。社交网络则彻底改变传播方式:Twitter、pixiv、note、YouTube、bilibili,让作者直接发布作品、与读者互动;让读者即时评论、二次创作、组织活动;让“百合”从“类型”变成“标签”、社群、生活方式。
全球化也比很多人想象得更早。2000 年前后,英语圈就出现以“Yuri”为名的粉丝社群:Yuricon 之类活动、Okazu 之类博客,以及一批翻译日本百合作品的志愿者。2010 年代流媒体改变全球发行节奏:Crunchyroll、HIDIVE、Netflix 等平台同步播出日本动画;《Citrus》《终将成为你》《莉可丽丝》等作品在海外获得大量观众。华语圈的百合文化有自己的路径:中国大陆的“百合”既指日本作品,也指本土创作;汉化组、论坛、贴吧、bilibili、LOFTER 构成庞大传播网络。台湾、香港的百合社群更早接触日本同人文化,形成自己的评论与创作传统。韩国 Webtoon、泰国 GL 剧在 2020 年代形成自己的产业,与日本百合文化互相影响。
5. 现在与未来:2020 年代(2020—2026)
2020 年代,百合已经不再需要“证明自己存在”。它有了专门杂志、专门展览、专门海外市场;也有了“主流作品里的百合”。这个时期的关键词不是“萌芽”,而是“可见性”与“反弹”。
2020 年《安达与岛村》动画化,写两个少女在体育馆二楼相遇、逃课、聊天、打乒乓球,关系在日常中慢慢变深。它没有戏剧性冲突,没有社会压力,没有“出柜”;它把百合写成一种“存在方式”:两个人在一起,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命名。
PS:笔者本人超级喜欢入间老师的小说,推荐全宇宙的人都去看一遍。安达与岛村99.9的白头偕老结局让我联想到了史铁生老师关于死亡的哲学的思考。
中年老男人互相理解了(bú shì
2022 年《莉可丽丝》播出,讲两个少女在“咖啡厅”与“秘密组织”之间的双重生活:千束是乐观、强大、寿命有限的保镖;泷奈是冷静、认真、被组织抛弃的杀手。她们从互不信任到互相救赎,关系成为全剧情感核心。作品没有明确恋爱宣言,却让大量观众把它读成百合;它的成功说明,“百合”已经可以作为一种“主流叙事”的语法,而不只是“类型标签”。
ps:背刺的问题也开始显现了,不过这不是本篇文章讨论的重点,略过不谈
同年《机动战士高达 水星的魔女》播出,把高达系列第一次放在“学校”里:斯莱塔与米奥莉奈从“决斗婚约”开始,经历背叛、分离、战争,最后在结局中戴上婚戒,共同生活。这被广泛视为高达 TV 正统系列首次以婚戒与共同生活暗示同性婚;是否算“明确”,取决于是否采信戒指、场景与制作方说法。
它在日本与海外同时引发讨论:有人当作“进步”,有人当作“政治正确”,有人只是当作“好看的故事”。无论评价如何,它都说明百合已经进入此前长期被“机器人动画是男孩看的”这种刻板印象主导的领域。
2024 年,一批作品把“百合”推向更广边界:《夜晚的水母不会游泳》写四个少女组成创作团体,在涩谷夜晚寻找自己的位置;《末班列车去哪里了?》写少女们在末日后的日本旅行,用荒诞与温柔处理失去;《少女乐队哭泣》写五个少女在乐队里的冲突与和解,仁菜与桃香的关系被大量观众读成百合;《恰如细语般的恋歌》则明确描写少女之间的恋爱,把“喜欢”的甜蜜与笨拙写得极其直接。
这些作品的共同点是:百合不再是“例外”,而是“世界的一部分”。它可以是咖啡厅、学校、乐队、末日列车、机器人公司;可以是喜剧、悲剧、科幻、公路片;可以是明确恋爱,也可以是“不必命名的关系”。百合的容器变大了,但容器越大,边界就越模糊,争论就越多。
四、关键节点年表(简版)
· 1872:《学制》颁布,近代女子教育起步。
· 1899:《高等女学校令》颁布,高等女学校制度化。
· 1908:《少女之友》创刊。
· 1910 年代:学界推定「エス」逐渐取代「お目」「おでや」,成为女学生隐语;具体年份无法锁定。
· 1914:宝塚少女歌剧首次公演。
· 1916:吉屋信子《花物语》开始在《少女画报》连载。
· 1937—1938:川端康成《少女的港湾》连载,1938 年 4 月单行本。
· 1947:《教育基本法》《学校教育法》施行,新制高中与男女共学。
· 1953:手塚治虫《缎带骑士》开始连载。
· 1971:山岸凉子《白色房间的两人》发表;《蔷薇族》创刊。
· 1974:萩尾望都《托马的心脏》、池田理代子《致哥哥大人……》发表;宝塚版《凡尔赛玫瑰》上演。
· 1975:第一届 Comic Market 举办。
· 1976:竹宫惠子《风与木之诗》开始连载;《蔷薇族》第 46 号首设「百合族の部屋」。
· 1983:电影《水手服百合族》上映(2006 年 DVD 化时题《制服百合族》)。
· 1984:成人动画《エスカレーション》发行。
· 1985—1986:吉田秋生《樱之园》连载。
· 1991:《美少女战士》开始连载。
· 1992:《美少女战士》电视动画开播。
· 1994:《美少女战士 S》播出,天王遥/海王满成为焦点;《EG》创刊。
· 1997:《少女革命欧蒂娜》播出。
· 1998:《圣母在上》开始连载;《魔卡少女樱》动画开播。
· 2003:《百合姐妹》创刊。
· 2004:《圣母在上》动画化;《百合姐妹》休刊。
· 2005:《Comic 百合姬》创刊。
· 2008:《Comic 百合姬》独立创刊。
· 2009:《咲-Saki-》动画化。
· 2010:东京都青少年健全育成条例修订;《Comic 百合姬》改为隔月刊。
· 2011:《摇曳百合》动画化;《魔法少女小圆》播出。
· 2012:《Citrus》开始连载。
· 2013:《黄金拼图》《LoveLive!》动画化;《Niconico 百合姬》创刊。
· 2014:《请问您今天要来点兔子吗?》动画化。
· 2015:《终将成为你》开始连载。
· 2016:第一届百合展举办;百合娜维上线;《Comic 百合姬》改为月刊。
· 2017:《捏造陷阱-NTR-》动画化。
· 2018:《Citrus》《终将成为你》动画化。
· 2019:《我的百合乃工作是也!》开始连载;百合展改由 LILIUM 主办。
· 2020:《安达与岛村》动画化;百合展因疫情中止。
· 2022:《莉可丽丝》《水星的魔女》播出。
· 2023:《水星的魔女》结局以婚戒与共同生活暗示同性婚;百合展重启;《理解增进法》成立。
· 2024:《夜晚的水母不会游泳》《末班列车去哪里了?》《少女乐队哭泣》《恰如细语般的恋歌》播出。
· 2026:池袋常设书店咖啡「Atelier LILIUM」于 5 月开业。
(时间表由ds辅助处理)
五、“百合”定义论争:软/硬、轻/重,而不是男性向/女性向
百合越扩张,定义就越混乱。2010 年代,围绕“什么是百合”的争论几乎每隔几年就会在网络上爆发一次。
第一组:百合 vs GL
GL(Girls’ Love)通常指更明确、更成人向的女性同士恋爱作品;百合则更宽泛,可以包括暧昧友情、姐妹情、甚至没有恋爱线的女性羁绊。有人主张“百合=女性同士的恋爱”,有人主张“百合=女性同士的关系”,有人主张“百合=读者觉得是百合就是百合”。这场争论没有胜负,因为它本质上不是定义之争,而是受众之争:谁有权决定这个词的意思,谁就有权决定这个市场卖什么。
第二组:软百合 vs 硬百合
软百合偏日常、萌系、暧昧、留白;硬百合偏明确恋爱、欲望、身体。有人喜欢软百合的“治愈”“安全”“不必面对现实”,有人喜欢硬百合的“真实”“强度”“政治”;两种口味常常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存。把它们说成两个互相看不起的阵营,是网络争论的夸张。真正需要区分的是作品的关系明确程度,而不是读者的性别或人格。
这个组别主要是在日本本土
第三组:男性向/女性向标签本身
1990 年代以后,出版社常用这两个词划分百合:萌系、日常系被归为“男性向”,情感细腻、关系深入的作品被归为“女性向”。这套划分看起来方便,实际经不起推敲:萌系作品有大量女性读者,硬百合作品也有大量男性读者;同一个人可以既喜欢《摇曳百合》又喜欢《终将成为你》。
所谓“男性向/女性向”,更多是出版社的营销分类,而不是作品或读者的本质属性。出版社为了同时抓住两个市场,常常采取“模糊化”策略:封面可爱、宣传暧昧、作品本身不点破。这种策略在商业上有效,却在政治上引发批评:它把女性同士的关系变成“可以安全消费的奇观”,抹掉了真实的女同性恋经验。
笔者的主张是:与其用性别来切分百合,不如用软/硬与轻/重来描述作品。
· 软/硬看关系与身体的明确程度:软百合偏暧昧、留白;硬百合偏明确恋爱、欲望与身体。
· 轻/重看叙事基调与情感重量:轻百合偏日常、喜剧、低冲突;重百合偏严肃剧情、强烈情感、社会与心理压力。
两个轴可以交叉:有“轻而硬”的日常恋爱,也有“重而软”的悲剧暧昧。用这两组词,读者可以更准确找到自己喜欢的口味,而不必先回答“我是男是女”。
总而言之,笔者本人相当反对男性向和女性向这种粗暴的对立的划分方式。
第四组:百合 vs lesbian
一些女同性恋者认为,“百合”是男性凝视下的产物,把女性身体与关系去性化、去政治化;另一些人则认为,“百合”提供了一个绕开异性恋秩序的空间,让女性可以想象“没有男人的世界”。这场争论涉及“再现”与“自我认同”的关系:当一个人看到屏幕上的女性同士关系,她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别人为她制造的幻象”?
这里需要区分:“男性凝视”是一种观看结构,不等于“男性”。 任何人都可能内化它,也可能拒绝它;把结构和人混为一谈,只会把讨论变成性别对峙。
方法上也有一个限制:本书所依据的主要是作品文本、杂志读者栏、同人志流通、销售数据与网络讨论痕迹,而不是覆盖全时期的问卷或市场调查。日本也没有一套统计能告诉我们“百合读者中有多少女性、多少男性、多少当事者”。因此,所谓“受众结构”是有根据的倾向性判断,不是精确比例;性别、性取向、口味、年龄、平台彼此交叉,不能用“男性/女性”两个格子装下。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规制,来自社群内部。百合圈并不只是被国家与平台管束;它自己也有一套“什么算百合”“什么太脏”“什么太政治”的边界。有人排斥成人向,有人排斥“过于现实”的酷儿叙事,有人把百合限定为“纯洁的少女关系”,也有人对“男性凝视”抱有敌意。这些内部边界,有时比外部审查更能决定一部作品能不能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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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多群体、多势力:一张简表
把前面的叙事收束起来,百合文化并不是一个“类型”,而是一个由多个群体、多种势力共同构成的场域。每个群体都有自己的利益、手段与底线;它们之间既有合作,也有冲突。
由于本人并不知道怎么输出一张表格,因此,用纯文字的形式表现:
势力 核心利益 主要手段 对百合文化的影响
国家与教育行政 维持性别秩序、培养良妻贤母(战前);推进多样性教育(现代) 法令、课程、检阅、补助 决定“什么能教、什么能写、什么能被看见”
学校与宗教法人 纪律、升学、信仰、纯洁 校规、寄宿舍、修身、宗教仪式 提供女校空间与“姐妹”制度;也提供审查与压抑
少女杂志出版资本 发行量、广告、读者忠诚 投稿栏、悬赏、连载、赠品 制造“少女”共同体;把 S 关系商品化
少女漫画家与小说家 表达、名声、生计 连载、单行本、改编 提供美学模板;把 S 文化翻译成漫画
宝塚与演艺资本 票房、明星、品牌 舞台、粉丝俱乐部、媒体 提供“男装丽人”与女性凝视
同人社团与即卖会 创作自由、社群归属 同人志、即卖会、网络 保留边缘题材;试验新配对;孕育“百合”一词
商业百合出版 市场份额、类型品牌 专门志、label、动画化 把“百合”固定为类型;建立作者群
动画/游戏/音乐产业 圆盘、周边、游戏内购、演唱会 制作委员会、跨媒体、配信 把百合推向大众;制造“可被读成百合”的作品
受众群体 萌、治愈、收藏、配对、情感共鸣、身份认同 购买、同人、投票、口碑、社群 扩大市场;也带来“男性凝视”与“内部守门”批评
海外平台与市场 订阅、流量、区域扩张 配信、本地化、审查 扩大受众;影响企划;带来翻译与审查问题
保守/规制势力 维护传统性别秩序、保护儿童 立法、舆论、家长会、抵制 限制表现;制造寒蝉效应;激发反弹
LGBTQ 运动与法制 平等、可见性、反歧视 诉讼、立法、游行、教育 让百合与真实权利连接;也给作品带来“政治正确”压力
这张表说明:百合文化从来不是“某一方”的产物。它是国家、资本、创作者、受众、规制者、运动者共同作用的结果。每一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定义”百合;每一种定义都排斥了其他可能。
三个案例可以说明这种博弈的复杂性:
1. 《水星的魔女》与同性婚:制作委员会需要“话题性”与“海外市场”;创作者需要“新的叙事”;LGBTQ 观众需要“可见性”;保守观众则感到“被冒犯”。结果作品在商业上成功,在政治上引发争论,在文化上成为“主流百合”的标志。
2. 百合展与商业化:它把百合从“作品”变成“场景”,让作者签售、读者聚会、商场引流。但商业化也带来筛选:能进百合展的,往往是有名气、有销量、形象“安全”的作者;边缘的、激进的、实验性的作品很难进入。百合展的“包容”是有条件的包容。
3. 《Comic 百合姬》与类型边界:它一方面要维持“百合”品牌,另一方面要扩大读者群;既刊登甜美校园恋爱,也刊登黑暗、暴力、实验性作品;既要照顾偏“软”的读者,也要容纳偏“硬”的作品。它的每一次选稿,都是一次边界谈判。
同一条规律是:百合的每一次扩张,都是不同势力临时达成的最大共识;共识一旦变化,边界就重新谈判。 所谓“百合”,从来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而是各方在特定时刻都能接受的临时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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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结论:S 文化的长影,不是一条已证成的因果链
1910 年,一个女学生在杂志上读到一条紫色缎带的故事;2023 年,两个少女在动画里戴上了婚戒。一百多年间,名字换了又换:S、エス、少女爱、百合族、GL、百合;媒介换了又换:杂志、小说、漫画、电视、网络、流媒体;参与者也换了又换:国家、学校、出版社、宝塚、同人、制作委员会、海外平台、LGBTQ 运动。
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女校、宿舍、咖啡厅、乐队练习室、末日列车——百合仍然偏爱那些“男性不在场”或“男性边缘化”的空间。
姐妹、学姐/学妹、唯一、嫉妒、守护、花语、离别——这些在 S 文化中成形的语法,仍然是百合的基本词汇。
变化的只是包装:从缎带到手机,从信纸到 LINE,从花物语到异世界。
但“没有变”不等于“同一条线”。本书把 S 文化理解为百合的“长影”,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起源”;这是一种阐释框架,不是已经证成的因果。战后少女漫画、24 年组、同人 ACGN 各有自己的生成逻辑;女校、姐妹、花语,也可能是战后媒介工业对“少女文化”的再发明。传承、重建、借用、误读,往往纠缠在一起,很难一刀切开。
百合也始终在“对抗”与“收缩”之间摆动。它可以是女性逃逸异性恋秩序的空间,也可以是被资本收编的“萌”商品;可以是真实的同性爱表达,也可以是被去性化的“友情”。这种矛盾不是缺陷,而是它能够持续生长的原因:它总是在被定义的同时,寻找重新定义自己的可能。
未来的百合会走向哪里?全球化、政治化、碎片化可能同时发生。流媒体与 AI 翻译会让它更像一种全球类型;同性婚法制与保守反弹会让它更直接地面对权利与身份;平台与算法会把它切成无数个小类型。我无法预测结局。可以说的是一种规范性期待,而不是历史规律:
没有理由认为百合会消失;只要女性仍然需要在男性主导的世界里寻找“只属于自己”的空间,它大概率会继续存在;只要资本仍然能从这种需求中获利,它大概率会继续被商品化;只要有人仍然试图禁止或收窄这种空间,它也会继续被政治化。
从 S 文化到百合,这条路没有终点,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回魂”。每一次回魂,都是对那个最初问题的重新回答:
女性如何相爱,如何被看见,如何在不被允许的世界里,为自己创造一个小小的、可以呼吸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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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简)
· 今田絵里香『「少女」の社会史』勁草書房、2007 年。
· 赤枝香奈子『近代日本における女同士の親密な関係』角川学芸出版、2011 年。
· 大森郁之助『考証少女伝説—小説の中の愛し合う乙女たち』有朋堂、1994 年。
· 藤本由香里『私の居場所はどこにあるの?』学陽書房、1998 年。
· 吉屋信子『花物語』(1916—1926)。
· 川端康成『乙女の港』(1937—1938 年連載,1938 年単行本)。
· 今野緒雪『マリア様がみてる』(1998—2012)。
· 仲谷鳰『やがて君になる』(2015—2019)。
· サブロウタ『Citrus』(2012—2018)。
· Nagaike, Kazumi. “The Sexual and Textual Politics of Japanese Lesbian Comics: Reading Romantic and Erotic Yuri Narratives.” electronic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japanese studies, 2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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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8 19:09 | 显示全部楼层
字太多了,我觉得其实就几个阶段:
1971年之前,S文化(友情以上恋人未满,这个阶段不叫百合)→1971~1976,“百合”诞生(女同性恋)→2000年左右圣母出现(百合兼容S文化的“友情以上恋人未满”,部分极端圣母党认为只有友情以上恋人未满才是百合)→2009年大量“萌豚番”出现(“轻百合”一词出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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