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題,本文是對みかみてれん這位百合界無人不曉的作家的完全分析。每個百合廚都對他有一些話可以說,但沒有人能真的掌握他到底是甚麼樣子,本文就是首次試著描繪他作家面貌的嘗試。我根據他的訪談以及他所有的作品勾勒了一幅關於他創作家之路與作品特徵的圖像,無論你厭惡還是支持他的作品,都來看看吧。我只會放第一部分,第二第三部分請在如下連結看:
https://medium.com/@peter91916/%E3%81%BF%E3%81%8B%E3%81%BF%E3%81%A6%E3%82%8C%E3%82%93-%E8%AB%96-%E4%BD%9C%E7%82%BA-%E5%B9%BD%E9%BB%98-%E7%9A%84%E6%88%80%E6%84%9B%E5%96%9C%E5%8A%87-f2e7f96568c0?postPublishedType=initial
然後,以下是第一部分:
1.
喜劇的主題是如何維護社會的一體化,通常採取的形式為是否接納某個中心人物為其一員。與戴奧尼修斯酒神之死亡相對應的神話喜劇是阿波羅神的故事,講一個英雄如何為神祇的群體所接納……新喜劇通常表現為一對年輕男女墜入情網,但好事多磨,往往遭到父輩的反對,當劇情來個轉折後,問題便解決了。 諾思洛普·弗萊
虛無是人的條件或者是人的條件的條件,才會得出人生是創造形成的結論。自己就是創造力,人不僅是被創造的,世界也作為被創造物,第一次擁有了人類生命的現實環境的意義。生命自己通過創造外部形式、賦予物體以形式等方式,賦予了自己形式。這樣的創造形成只有在滿足人的條件是虛無的場合才有可能......生命不單單是抽象的法則、單純的關係或關係之和,生命是形式。 三木清
「人不能通過增長其知識來洞悉自己。只有在他面對自己所提起的課題時,他才能夠發現自己。」,馬樂侯的如上格言所要說的是只有面對自己所提出的課題,人才能發現自己生命應當成為的「形式」,和指涉普遍的「人」比起來這段話明顯更像是在說一個「作家」。簡單來說,作家「生命形式」的根源就藏在他為自己提出的課題中,也是在這個意義上人如三木清所說的是一種「自我創造」。當然,也有許多作家是以增長知識的方式來更理解自己的。「在我煩惱連載的主題要怎麼辦呢~要畫什麼主題好呢~在書店四處尋找靈感的過程中,偶然拿起一本介紹昔日女學生的書籍,而浮現出這個故事的構想。只不過,由於我對這方面的知識幾乎為零,而且對歷史不太了解,不得不從當時的風俗民情開始學習。」,在『拝啓、在りし日に咲く花たちへ』第一卷的後記中五十嵐純說了如上話語。根據他的說法,他對於日本近代女學校的「姐妹文化」是第一次接觸學習,然而從本作既有的內容來看,他將「姐妹關係」表現為一種自覺互動模式並且在不同關係中呈現不同意義的手法明顯超出了「初學者」的範圍。對此我們的確可以說,他所增長的知識讓他「洞悉」了自己擅長描繪的主題。不過,這次我們要談論的就是前述提到的那種在「自己提起的課題」裡「發現」自己的作家,他以みかみてれん的筆名為人所知。「在寫『わたなれ』之前,我大概已經有七部作品被腰斬了。作為小說家,我一直過著幾乎無人問津的人生,但在開始寫百合之後作品爆紅,才終於到了多少能讓大家認識我的程度吧。」,在近期的一篇訪談中みかみてれん對自己的作家經歷有了如上自述。正如他所描述,日語維基百科清楚標明了在開始寫百合之前他有八部作品都沒能得到長期連載,從傳統作家論的角度來說,我們似乎應該從他早期的這些作品開始解讀,但みかみてれん並不是能被這樣解讀的「母題深化型作家」。「就在我因為這件事而感到不安的時候,差不多與 K原さん找上我的同一時期,我在同人誌上創作的『ありおと』也收到了GA文庫的邀請。所以我想,比起只推出其中一部,不如讓『わたなれ』和『ありおと』彼此聯動,以一種『兩部作品同時出道!』、像是舉辦活動一樣的形式推出,說不定多少能提高一些勝算。」,根據出版時間我們可以注意到全名為『女同士とかありえないでしょと言い張る女の子を、百日間で徹底的に落とす百合のお話』的『ありおと』就是みかみてれん最初的自覺百合作品沒有錯。如今我們可以清楚的看到『わたなれ』是みかみてれん的代表作,以此回望他自覺創作百合的起點我們會驚訝的發現,以同人形式開始並於二零一九和『わたなれ』同時準備商業化的『ありおと』只比前者的企劃書早了一年。在訪談中閱讀『わたなれ』企劃書的人提到「給人的感覺是,到了這個階段,『わたなれ』其實已經完成得相當多了。」,這暗示了一個事實,也就是從創作百合的最初みかみてれん就具備了自己往後創作百合的「核心形式」。從『ありおと』到最新與千種みのり合作的『ガールズ×ヴァンパイア 』,みかみてれん並未有根本的變化。根據馬樂侯的格言,我們無疑的可以說みかみてれん是在面對自己提出的「百合」課題後才發現了自己的「形式」,這首先讓我們無須處理他在『ありおと』之前的創作,但也應注意,他提出的這一「百合」課題最開始就具備著「形式」,也就是「戀愛喜劇」:
1.其中一條主軸是戀愛,並非拘泥於形式美的故事,也會加入動作場面。 2.相較於純粹的戀愛作品,更容易加入後宮、幸運色狼、鐵拳制裁、丑角型角色(例如有些缺點的帥哥、美女、少女心十足的肌肉男、擔心孩子結婚的父母等)、情色感、黃色笑話等鬧劇性的要素。 3.內容未必會排除BL、百合或單推等要素,也可能從異性戀者的視角描寫TSF、薔薇NTR、百合NTR等題材。 4.異世界人與異世界也經常登場,作品中往往會直接將其設定為故事背景。 5.當作品中出現「男性的理想」或「女性的理想」時,該作品本身往往就是以那類題材為類型的作品。 「ラブコメディ」『ピクシブ百科事典』
「對不起,國中時期經常不去上學,給家裡添了麻煩。玲奈子,會好好融入班級,成為優秀的量產型女生的......我經過了萬全準備,面對開學典禮這一天。目標是成為一個現充陽角~!如此鼓足幹勁的我,遇到了命運的邂逅。」,在代表作『わたなれ』第一卷的第一章裡主角玲奈子有了如上獨白,這段話與上述引文中的第五點定義相符,雖然嚴格來說不是與「性別」有關的理想,但將本作視為以「陽角理想」為類型的作品並沒有什麼問題。根據『ありおと』第一卷開頭「我叫榊原鞠佳,是高中二年級生。很注重時尚、髮型和妝容,以及很會看氣氛與場合,所以在班上保持著人氣王的地位。」以及『もし、恋が見えたなら』第一話主角春野鳴「希望能交到很多朋友」的台詞我們可以知道,成為齋藤環所說的那種「高情商、擅長溝通與維護人際關係」的「陽角」就是みかみてれん百合作品的主要主題之一。「很熱鬧,學園裡的超級明星們嘻嘻哈哈、親親熱熱地玩在一起……我很喜歡那種百合,也希望有更多這種百合作品能夠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他在訪談所說的如上內容除了證明我們的論點,也是將我們重新詮釋上述「戀愛喜劇」定義發現的「陽角理想」更緊密扣合回「喜劇」的關鍵。根據前述引用的作品台詞以及みかみてれん這段回應我們可以知道,這些作品的核心動力之一正是使主角被「陽角」群體所接納,那正是弗萊在本文開頭引用中提及的「喜劇」概念。不過,即便上述定義的第一點與第二點也都能在みかみてれん的百合作品找到,他的「戀愛喜劇」模式之根本仍未能由此觸及。「當我思考『對主角與該卷的主要女主角之間的關係而言,究竟什麼是最有趣的形式』時,我的想法是把其他類型的元素帶進來,然後將它具體落實為『這角色,應該是在這種類型的故事裡最有趣』。」,誠如他對『わたなれ』的這段解說顯示,玲奈子在作品中並不存在一個完全固定的「互動方式」而是隨交流對象而改變,『ピクシブ百科事典』那種描述性的「戀愛喜劇」定義明顯不足以把握這種變化。「只要先讓讀者全心全意地喜歡上角色,我想應該就會有更多人在那之後,進一步迷上『百合』。」,みかみてれん的這段敘述顯示出他將自己的創作自覺的定位為大塚英志所謂「根據漫畫的非現實主義來描繪角色的」「角色小說」,『わたなれ』第一卷第一章玲奈子「我既不像紫陽花同學那樣是個對誰都溫柔以待的天使,也不像紗月同學那樣成熟帥氣。更不像香穗那樣是個毫無防備,受到疼愛的天然呆角色。」的獨白則正是一種表現「角色性」的敘事,其依賴的是多數觀眾和「關係性」敘事相比更為熟悉的「角色性」資料庫,但這仍無法解釋他作品中的「動態」。而且如東浩紀所說,所謂角色是一種「潛在性質之行為模式的集合體」,在這個意義上玲奈子「打理好外表,改變講話方式,端正姿勢,隨時保持微笑」以及みかみてれん其他百合中主角改變自己的努力似乎是在否定「角色」。為了解明這一矛盾以及明快的把握快要被對「作品群」的分析淹沒的「戀愛喜劇」探究,讓我們將焦點轉移到『負けませんからと言い張る顔のいい女の子を、全力で屈服させる百合のお話』這部みかみてれん的創作軌跡中比較少被注意到的作品,但它有著關鍵的重要性。「小說家的眾多作品中,有的作品宛如玻璃座鐘般,可以仔細看清作家的主題、技法、技術性特徵及方法論等,例如堀辰雄的著作中,〈菜穗子〉即是這類小說。那未必是該作家的代表作,也未必是雄心之作;而是在某個偶然下,作家寫下了那樣的方法論小說。」,三島由紀夫以上述文字評價的是川端的『美しさと哀しみと』,同樣的評價亦能適用於みかみてれん的本作,這是他在二零一九以同人形式出版的小說,在二零二五六月意外的得到了由倉崎もろこ負責的漫畫改編機會,因為其值得分析的部分漫畫版也有,本文只會使用手邊有的漫畫版。「我所就讀的這所『瑞之原學園』,是一所古風盎然的大小姐學校。在這裡身居上位,需要具備貨真價實的實力。譬如學識修養、優雅得體的舉止,當然,容貌也是十分重要的。因為無論如何,『令人憧憬』才是最具價值的東西。——沒錯,我一直以來都在努力。一直、一直都是如此。為了抵達如今這個地位,我始終以成為頂尖為目標,不斷地向前奔跑。就這樣,我的存在也逐漸帶上了某種獨特的魅力。」,在第二話中主角紅羽彩良有了如上獨白,在前文中不乏與此類似的台詞,現在我們終於可以指出這是一種獨特的自我觀,上文包含「陽角」問題在內的所有論點都可以導向此處。以三木清的角度來說,這是一種從「虛無」展開的自我之創造,本來就不存在定型的「我」,「我」反而能成為一切。至於它的產生的「效果」,我們則可以用「幽默」稱呼之:
毫無疑問,幽默的本質就是一個避免自己由於某種處境會自然引起的感受,而用一個玩笑使得這樣的感情不可能表現出來。就此而言,在幽默家身上發生的過程必須與在聽眾身上發生的過程相吻合——或者,更確切地說,在聽眾身上發生的過程必須相倣於在幽默家身上發生的過程。但是幽默家是如何造成一種精神狀態以便釋放過剩的感情的?他採取幽默態度的動力是什麼?很顯然,問題的答案應該到幽默家身上去找。我們必須假定在聽眾身上只存在著對這個未知過程的某種共鳴和合拍。現在,我們有必要去了解幽默的幾種特性。就像玩笑和喜劇一樣,幽默具有某種釋放性的東西。但是,它也有一些莊嚴和高尚的東西,這是另外兩條從智力活動中獲得快樂的途徑所缺少的。這個莊嚴,顯然在於自戀的勝利之中,在於自我無懈可擊的勝利主張之中。自我不因現實的挑釁而煩惱,不願使自己屈服於痛苦。自我堅信它不會被外部世界施加的創傷所影響,實際上,它表明這些創傷僅僅是它獲得快樂的機會。這最後一個特徵是幽默的最基本的要素。 西格蒙德˙佛洛伊德
「『「Belle Fleur」的稱號,可不是能用錢來衡量的。』『不愧是紅羽同學。這種程度的攻勢,果然對您是不管用的呢。』」,在第三話中彩良和另一位主角瑠衣有了如上對話,此處瑠衣原本想要用一千萬收買彩良,讓她同意將「 Belle Fleur 」這個兩人都想要的榮譽稱號讓給自己。如同彩良自己的獨白所顯示,她幾乎就要像常人一樣被金錢所誘惑,然而她藉由追逐榮譽這個崇高的目的否定了「當下」的自己。「一個成人認識到並嘲笑了在孩子看來是如此巨大的興趣和痛苦,因為這些興趣和痛苦是微不足道的。」,如同佛洛伊德所言,成人會對孩子投以高度關注的事物採取一種視其為無物的態度,這種超越論式的姿態正是彩良對「當下」的自己採取的姿態,它同時也是藉由更高的目標讓一般性的自我顯得可笑的「幽默」姿態。「好啊。看來你是小看紅羽彩良了呢。那就來做個了結吧。這次就由我這邊——向你宣戰。」,在第四話中彩良有了如上獨白,正在被瑠衣步步進逼的她在這句台詞後開始反推對方,這種在緊迫情況下也能超越的審視並將它視為愉悅享受的視角同樣是一種「幽默」。「『真奇怪呢。你之前不是還沒經過允許就親過我嗎?』『因為那時候,我以為彩良小姐會高興。』」,在第七話中彩良與瑠衣有了如上互動,此處關鍵的呈現了「幽默」對みかみてれん的方法論意義。從彩良的話語我們可以注意到她對過去瑠衣親自己的行為採取了抽離的客觀審視視角,另一方面瑠衣戲謔的態度也顯示她充分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也就是說,兩人都沒有讓「當下」完全牽引自身的感情而是對它採取了「幽默」的姿態。「一天一萬,接受我的援助吧。試試女人之間到底有沒有可能。」,在『ありおと』的開頭聽到主角鞠佳想去找成年男性援交的絢向她提出了由自己給鞠佳錢但同時要攻陷鞠佳的契約,無論是提出此契約的不破還是接受的鞠佳都是有自覺的在與對方互動,即便淪陷了也總是帶著一些距離觀看自己的感情。同樣,在開頭就以「雙方同時誘惑目標,先擄獲目標的人就贏了」將主角的關係設定為兩人爭奪一人之競爭的『百合に挟まれてる女って、罪ですか?』也使參與者對自己的感情與言行有高度自覺,此指爭奪主角茉優的楓與火凜,身為黑道女兒的她們擔負的以誘惑茉優分出兩對立黑道組勝負的任務便是本作劇情的主軸。「雖然那感情是戀愛,卻不感到很排斥。」,『もし、恋が見えたなら』第二話最後主角鳴對凜奈的感情有了如上獨白,能夠看到他人的戀愛感情並在漫畫中形象化地呈現為粉紅箭頭的她此處是在將愛情當成客觀之物審視,這與前述作品屬於同樣的「自覺」。他的代表作『わたなれ』在開頭部分中玲奈子與真唯訂下的契約就不必再多講了,他最近與千種みのり合作的『ガールズ × ヴァンパイア』也是同類作品。比如第一話中吸血鬼主角露露娜對自己吸了和奏的血有了「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咬人類,所以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發展」的感想,這顯示的就是她不具備一般吸血鬼的意識,所以在後續劇情中她一直有意識的扮演有威嚴的吸血鬼收穫和奏對自己的敬愛。在上述所有的作品中,我們都能看到一種主角不被當下所束縛而是超越它觀看狀況的「幽默」視角,這種從『負けませんからと言い張る顔のいい女の子を、全力で屈服させる百合のお話』就已完整勾勒的姿態正是みかみてれん式「戀愛喜劇」的核心。「雙方的自負心都很強的男女,以像古人偶般的俊男、美女爲多,如此的結合頗不容易成立。為什麼,因爲互相無法容忍對方的自負。也因為彼此都很瞭解對方的自負機械裝置,縱使對方自負得不得了,看起來也不神祕。」,三島由紀夫在上文描述的是一種他認為會很難成立但很有趣的戀愛關係,雖然みかみてれん的作品並非男女配對也不必然是都描繪自負,但角色們與彼此建立關係的言行與情感的確都帶著一種「通透」的自覺,那正是從絕不被當下束縛的「幽默」所塑造的。換言之,從超越當下的視角描繪的自覺建立之關係便是みかみてれん戀愛喜劇的本質,也即作為「幽默」的戀愛喜劇。「在一對一的狀況下感受到真唯全心散發的好意,害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在流動泳池中的鴨子。真唯實在是太過強勢,我逐漸失去了拒絕她的自信。」,在『わたなれ』第一卷第一章的最後玲奈子有了如上感想,她在此還是採取了抽離審視自己的視角,但我們要注意她同時承認了自己無法擺脫真唯的影響,「幽默」在此站到元層次上是為了揭示它的不可能性,讓我們從波特萊爾的說法更仔細的揭示此處的意義:
在人來說,笑是意識到他自己的優越的產物;同時,由於笑本質上是人性的,所以它本質上是矛盾的,也就是說,它既是無限的高貴的標誌,也是無限的災難的標誌,無限的災難是針對人所設想的絕對上帝而言,而無限的高貴則是針對動物而言。笑從這兩種無限的不斷的撞擊中爆發出來。滑稽,即笑的力量在笑者,而絕不在笑的對象。跌倒的人絕不笑他自己的跌倒,除非他是一位哲學家,由於習慣而獲得了迅速分身的力量,能夠以無關的旁觀者的身份看待他的自我的怪事。 夏爾˙波特萊爾
「為了能被選為『Belle Fleur』大人,必須是『純潔的聖女』才行,絕不是那種對別人輕率出手的女性。」,在『負けませんからと言い張る顔のいい女の子を、全力で屈服させる百合のお話』第二話中彩良有了如上獨白,這首先仍是前文所謂以「幽默」姿態審視自我的體現,波特萊爾的「滑稽」與此實是同義詞,但此處我們需要更注意他關於「迅速分身」的說法具有的意涵。根據佛洛伊德的論述,我們已然知道彩良這種姿態是超越性的在審視自己,將波特萊爾的說法考慮進來後我們則可以進一步指出,這種與自我有距離的超越性姿態其實就是一種「分身」。換句話說,「幽默」是一種使人「既能是自己也能是他者」的力量,以齋藤環的語言來說也就是將自我「角色化」,另一個超越性的「我」則如同前文所述並未真正的超越自己。「我明明不想在任何人之間分出優劣的......但就算這樣,我也不能在這時候用『兩邊都一樣喜歡』這種話矇混過去......」,在『わたなれ』第八卷第二章玲奈子面對露西的追求時有了如上的獨白,她在此展現的正是自己確實感到了對方的壓力但同時又能自我「角色化」來恰當回應對方的能力。在『ありおと』第二卷第一章中,鞠佳「我朋友的眼光很嚴格。如果她們認為絢不適合做我的情人,知沙希可能會態度大轉變。」的話語呈現的是類似的思維方式,她明顯將面對戀人與朋友時的自己做了區分。即使是在みかみてれん百合作品群裡有些異色並以解謎為主題的『ブラック・ブラック・ロータス』,其謎題也是以誰扮演了女主角蓮奈,也即「自我的他者」去行兇為根本。「小姑娘,所謂的自由啊,指的是『不被任何人脅迫』這回事。不因任何人的心情而左右自己的人生,不被奪走任何東西,也不會被拋棄到一無所有的處境。擁有了這種『強大』,才叫作自由。」,在『ブラック・ブラック・ロータス』十二話中協助在第一話就死去的主角黛響子的女性對蓮奈講述了響子的追求,這一追求在故事中體現為響子創辦了自殺配對網站來對自己的死與存在方式取得掌控權,響子所追求的在這個意義上正是能將自己塑造成特定形象的極致「幽默」姿態。「我想這終究是因為我同時擁有成年人的視角,讓『孩子的視角』和『成年人的視角』並存吧。」,在訪談中みかみてれん曾如此描述自己,這句與佛洛伊德的幽默論基本一模一樣的論斷證實了我們在上文對他的所有分析。不過我們要注意,這個雙重視角他早在『負けませんからと言い張る顔のいい女の子を、全力で屈服させる百合のお話』時就已形塑完成而非在後續才逐漸培養,我們當然不是要說他寫的這些作品一成不變,只是在這些作品中,他以似乎能歸結為前文『ピクシブ百科事典』那種外觀的戀愛喜劇形式所呈現的「幽默」就是他未曾改變的「可能性的中心」,我們從『負けませんからと言い張る顔のいい女の子を、全力で屈服させる百合のお話』可以提煉出的方法論最終都能夠扣回這一點上。作為百合作家中同樣擁有龐大作品群與名聲的作家,我們知道入間人間也很喜歡稱自己的作品為「戀愛喜劇」,在『人妻教師が教え子の女子高生にドはまりする話』第一卷的後記他就是這樣說的,不過從內容我們可以清楚看到那更接近於坂口安吾肯定人類所有情感與分裂的「詼諧劇」,みかみてれん與此相當不同。「如果,戀愛會扭曲我和我的家人。那麼,我就不需要這種東西。」,在『わたなれ』第八卷結尾的間章中紗月有了如上獨白,從角色塑造上來說,這章讓我們知道了她討厭戀愛的原因是因為目睹母親因為戀愛反覆受傷的經驗。而從思維方式上來說,雖然是負面意義的,但紗月對戀愛的認知具有一種認識其效用界限與價值的根本性,前述其他作品亦然。以柄谷行人的提法來說,みかみてれん描寫的「戀愛喜劇」就是對「戀愛」本身的超越論批判。「理念不同於人類隨意幻想和設計的理想,它具有統合的力量,正因為它無法實現,所以也不會消亡。」,如同這段補充顯示,柄谷意義上的超越論並不是超越性的克服或否定現實的意思,而是不滿足於既有狀況的突破性理念。在みかみてれん的作品中,雖然最後大抵會回到弗萊式的「接納」,但習以為常的「戀愛」表現本身的確持續遭到質疑與挑戰,也是在這個意義上,體現柄谷所謂無法滿足於既有狀況之動力的,正是みかみてれん筆下的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