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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讨论] 【圆学】《叛逆的物语》评论——《写在回天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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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22 19: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这里是《叛逆的物语》评论三部曲的第二章。本章接续上一章最后我们提出的问题——我们要如何真正理解、并建构起《叛逆》的阐释。     如果《叛逆》尚且是朦胧的,那么我们无疑更无法进一步接受《回天》。
未来决定过去,后发生之事,反过来成为前一事件的理解前提。“叛逆”已经在为“回天”预写意义。理解了叛逆,我们才能走向回天,并在未来重新返回,以《回天》再次建构起《叛逆》。
在上文中,我们提到,焰的叛逆实际上可以看做一种对历史的回溯性建构:就像她许下的愿望,不断回到过去的时间,拯救被Qb欺骗的圆一样。
面对圆在TV版结尾的牺牲与永远的离别,新世界之初的焰并未表现出明确的否定。在事件发生的当下,她处于一种震惊、混乱之中,即便在之前相拥之时她声嘶力竭地哭喊,却还无法真正言明为什么,更无法赋予这份痛苦以明确的意义。直到进入新世界,经过漫长的生活与回忆,她才逐渐意识到:对圆自己而言,其牺牲是不可否认的苦痛,那场离别同样真实而残酷;而对于焰来说,它更是难以承受、无法接受的。她极度思念圆,甚至出现幻觉,质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而“叛逆”,正是这一整场回溯性建构的最终完成。我们已经在上一篇中详细梳理过:从后TV时代直至《叛逆》,焰如何从怀疑圆的痛苦,到确认圆的痛苦;如何从压抑、隐藏自己的愿望,到重新发现并肯定它;又如何回忆起过去的种种创伤,并最终跨越它们。从这个角度来说,虽然我们之前论述过“花海” 谈话未必是决定焰的行动的一个关键节点,但它的确是这一回溯性建构中的重中之重,因为它消解了焰对于圆牺牲的判断的模糊性,提供了新的能指,从而赋予了焰“叛逆”明确的目的和意义。由此,焰重新总结、叙述并定义了那个原本被视为圆满的结局:它“成果丰硕,牺牲巨大,也饱含缺憾的”;圆和各个魔法少女的与世界离别被判定为“需要挽回之事”;也将原本作为“历史终点”的结局重新定义为了新的开始,甚至只是开始的开始。这一点,甚至对于我们观众也同样如此,在TV结束之后,《叛逆》上映之前,观众们也许会意识到结局所具有的悲喜剧本质,会察觉圆牺牲留下的缺憾。然而,我们未必会真正将其视作一个有待解决的议题,以此进行新的建构,更不会因此反对圆的意志——哪怕只是反对其中的一部分。甚至,在被奉为“终点”的结局所营造的神圣氛围中,连这些问题本身都尚未真正显露。直到《叛逆》之后,当我们开始争论焰的行为、审视焰的动机,圆的牺牲及其痛苦才真正成为一种不可回避的事实依据。换言之,我们在第一篇文章中讨论的有关剧情的种种争议,恰恰也是由《叛逆》所建构出来的。我们恰恰是在《叛逆》后才“知道”——或反对,whatever——圆的牺牲“总是”,“早已是”:巨大的、痛苦的、不可接受的;而那个原本被视为一切终点的结局,也远非真正的结局。
可是,焰是那个第一个做出回溯性建构的人么?不,我们只需稍加回想,就会立刻发现,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恰恰正是圆!她最后的自我指涉的愿望,横跨时空,回顾整个少女们被欺骗、利用、剥夺以至异化的历史,将其重新编排为希望的斗争;她回到每个魔法少女临终之时,抚慰她们的创伤,扭转曾经的绝望与堕落。“如果有人对我说抱有希望是错误的,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回答不是这样的。” 于是,圆重新裁定了历史的意义,建构起一个希望的国度。魔女消失,新的能指出现,圆环之理自有永有,魔法少女们“早就是、也总是”为希望奋战的化身。她们恰似《福音书》所做的回溯性建构,但是以相反的顺序。在TV结局中,圆充满着神性,崇高、主动地牺牲自己,仿佛这是一种使命,就像成书最晚的《约翰福音》的塑造,这是她的建构,为了抚慰魔法少女,为了抚慰观众们,为了抚慰焰。这很奏效,不是么?焰和我们都接受了这一现实。然而,焰的建构却反其道而行之。她剥开圆之牺牲的神圣外观,使其中被遮蔽的人性重新显露:无奈、沉默、孤独与痛苦。如同最早成书的《马可福音》。如果从作品自身的维度审视,这也是作品意义上的回溯性重建——既作用于TV版,也作用于《叛逆》自身。TV动画通过最后圆的许愿,回溯性建构了魔法少女体裁,而《叛逆》则通过焰的“叛逆”回溯性建构了TV本篇。换句话说——焰其实做了与圆一样的事情。
回过头来审视我们前两篇评论中提到的内容,圆焰二人貌似有着相当大的区别。圆的性格内核始终是善良、乐观与博爱。她会为了救一只猫、为了安抚受伤的朋友而陷入深沉的同理心;虽然看上去柔弱,但实际坚强、勇敢、内心强大,在目睹了学姐的惨剧、沙耶香的崩溃、魔女之夜的肆虐仍旧毅然走出避难所;同时,她又是包容、平和且富有远见的,即便在面对被她亲口定义为“敌人”的Qb时,依然是理性对话,在最后的愿望中,她愿意承认魔法少女的愿望曾推动人类文明,因此没有彻底否定整个契约体系,没有选择和Qb玉石俱焚。焰,则看起来截然不同。她起始于一个怯懦、自卑又空虚的自我,最初在面对灾难时她的第一选择是逃避;在漫长的轮回中,她看似变得冷漠、麻木,实际上却只是疲惫而孤独;她的内心从来无法平静,不论是孩童时的先天性心脏病带来的脆弱自闭,魔法少女时的反复挣扎抑或是后TV时期的矛盾纠葛;同时,她怀揣着不甘与怒火,义愤填膺,用尽一切可能肃清胆敢谋害圆、压迫魔法少女的Qb。然而,就如整部作品惯于设置的魔法少女-魔女,希望-绝望,有序-无序等对置的意象一样,证关系:她们彼此对立,却又彼此统一;彼此区别,却又不断交换自身的位置。
在最初的几个轮回中,焰弱小、怯懦而空虚,圆则自信、强大而博爱。然而,也恰恰是圆请求焰拯救自己,此后焰变得坚韧、强大、行动力极强,圆在焰的保护之下显得怯懦,不自信,甚至缺乏自我实现;而TV结局之后又回到了某种相似,但又完全不同的情况,圆主导着魔法少女的命运,背负着对她的记忆继续战斗,却也因此压抑了自己的一部分真实感受。直到“叛逆”再次将二人的位置翻转。如果没有圆,焰便无法从那个蜷缩、封闭的自我中走出,不会穿越无尽轮回,也不会在最后冲破桎梏、迈向新的超越;同样的,如果没有焰,圆也无法从Qb的欺骗利用中挣脱,容纳所有魔法少女,成为希望本身。回到我们关于二者其实做了同一件事的论述,在《叛逆》最后,二人在走廊上有关“欲望”与“秩序”的对谈,焰的“叛逆”自不必多说,圆的回答则:是“我觉得是珍贵的……还是不能擅自破坏规则”,表面上看,这和圆代表的圆环之理非常相称。圆象征秩序,焰则破坏了秩序——二人的对立似乎再明确不过。但如果我们同样用刚才的视角,就会发现:其实第一个改变、破坏规则的也恰恰圆——在TV最后的愿望里,她说道:“对此妨碍的规则,由我来破坏,来改变。”事实上,“魔法”,如Qb所言,是将不可能之事化为可能,那么,便必然意味着对既有秩序的逾越,“魔法少女”本身就是对规则的突破。圆的愿望,就是对原本已经封闭、僵死的符号系统最大的破坏与重建。而焰的“叛逆”,则发生在这一新的秩序再度凝固之后,当符号系统再度归为沉寂时,焰再次将其打破。
因此,圆与焰并非是表面上简单的对立,并非一个建立秩序、另一个破坏秩序;也并非一个代表规则,另一个代表欲望。她们都是规则的破坏者,也都是新世界的创造者。
圆与焰,就像一枚硬币,一体两面。纵贯整部作品,二者表现出的性格、气质,以及彼此之间的关系,都经过了反复的切换。圆最初的愿望——为他者牺牲奉献,和焰最初的愿望——为了保护圆,为了与圆重新相遇,彼此构成了对称,如乐曲中反复出现的母题,不断推动着剧情发展。
从这个角度出发,当我们再次回望第一篇评论中针对焰的行为与动机所提出的困难,以及第二篇留下的疑问,或许便能够逐渐理解:焰与圆是对立而统一的,她们的行为同样如此。二者所面临的问题本质是类似的——近乎无解的两难乃至多难、永恒的生存困境、以及僵死的本体论秩序。圆的行动,就像她自身,是圆满的,克制的,一锤定音的;而焰,则是激烈的,充满冲突的,不完备的。然而,除去这些表面的差异,二人的行动都是对那些根本性困境的斗争。她们都作出了近乎大无畏的决定,也都以自身承担了决定的代价。而一个真正做出如此行动者,面对由自己的行动所开启的未来,不可能拥有完全的把握;她无法预知全部后果,更不可能保证最终抵达一个真正完美的结局。也包括圆在TV版的行动——她不想与家人朋友分离,但她们真切地失去了她,她也不想让焰痛苦,但焰依旧陷入了漫长的孤独与痛苦中。焰也是如此,无论我们如何讨论“叛逆”的过程和动机,无论焰多么尊崇圆,又多么努力地维护圆所创造的成果,“叛逆”一定有对圆主体性的无视和侵犯。难道中焰不明白她的行为侵犯了圆的主体性,剥夺了她决定权么?不,她很清楚。相较于许多将焰理解为“以为圆好之名替圆决定一切”的家长主义式解读,焰最大的不同恰恰在于:她并不是怀着“我是为了圆好,因此我的行为理所当然正确”的信念而行动。甚至正相反,她完全认可纱耶香对她行为的批判,并且至少在相当程度上,她将自己置于与圆对立的位置。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行动因此就是全然正当的,也不试图将其中的矛盾与伤害解释掉。她将自己的行为称为“罪”——而且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那么,她为什么仍然选择这么做?因为行动的时机已经到来,而她必须做出选择。如果一定要等待所有“客观条件”都成熟、所有矛盾都消失、所有后果都能够被预见的完美时机,那么这个时机将永远不会到来,因为条件并不总是在行动之前自然成熟;很多时候,条件恰恰是在斗争中成熟,并由行动本身创造和推动。正如TV版最后,在只剩焰一人继续战斗、她的灵魂宝石也即将彻底污浊的千钧一发之际,圆必须作出选择,成为魔法少女,才有可能打破已经无解的困局;焰在《叛逆》中也面临着同样的情况——是被圆环之理接走,接受圆的离去和,让Qb的威胁继续存在;还是主动采取行动——即使这场行动或许过早,或许并不完善,甚至可能带来新的矛盾与伤害?焰拒绝了被动等待。她选择行动。
而行动者——无论圆还是焰——也必须承担那个无法确定的未来,以及由自己的选择所造成的一切责任与后果。圆面对本篇的困局,以及焰面对《叛逆》的困局,她们做出了各自的选择,其中看似充满了种种不同,但这种互相呼应的对立又有着共性——她们都近乎无畏地做出尝试,从小到大,从个体走向整体,突破那些根本性的生存困境,她们也都为此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她们的行动或许并不完美,甚至可能失败;但即便如此,它们仍会成为不断前进、螺旋上升的一环。
她们都是勇敢的。
那么,换句话说:
圆与焰是统一的,《叛逆》与TV本篇同样也是统一的。
虽然圆与焰所做的事情在根本上是一致的,但《叛逆》与TV本篇之间,仍然存在着一个关键的区别:圆完成了解构,也相对完整地完成了重建;而焰虽然完成了解构,却尚未真正完成属于自己的再建构。正如我们在第一段评论中谈到的,圆解构了魔法少女,回溯性重建了希望的叙事,焰解构了圆环,进行自己的回溯性建构,但她还没有全部完成。圆留下了未竟之事,焰在补充重构这些时又留下了未竟之事的未竟之事。因此,TV版的结局显得圆满、稳定;《叛逆》的结局却充满冲突、暧昧与不确定性。它结束于旧秩序已经遭到打破,而新的秩序仍未真正稳固的时刻。焰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却尚未解决这个世界内部的矛盾;她夺回了圆作为人的可能,却还没有真正回答,圆、焰、圆环之理与魔法少女们应当如何共存。这也使《叛逆》在思想气质与表达形式上,都呈现出鲜明的现代乃至后现代特征。
无论是它所引用的作品、调动的哲学意象,还是自身的视听表达,《叛逆》都表现出一种高度私密、主观而又颠覆性的倾向。
不过,我并不是在此将《叛逆》定义为一部“后现代主义”作品,甚至相反,她又很不“后现代”。像我们之前讨论的,《叛逆》固然包含了“解构”这一典型特征,却并未停留在解构之中,虽然怀疑既有的总体叙事,却没有放弃建构。焰并不是为了证明一切意义都是虚假的,也不是为了让所有秩序都归于瓦解。她之所以破坏圆环之理,恰恰是因为她依然相信:圆作为人的生活具有价值,自己的欲望具有意义,而现有的世界并非不可改变。应该说,《叛逆》反映了进入现代、又逐渐告别现代之后我们所面对的困境,以及与之相伴而生的思潮——就像TV反映了一种古典性的思潮一样。与此同时,《叛逆》又通过彼此呼应的视听语言、文学用典与哲学意象,构建起一种意蕴丰厚而高度独特的美学。我们也因此能够借助这些被作品调动和描绘的思想元素,更深入地理解“叛逆”究竟表达了什么。
在这里,我也想对第一篇评论中吧友提出的疑问作出回应——我们应当如何看待作品中出现的哲学意象?又应当如何看待对这些意象的分析与阐释?,对一部作品的评论与赏析,首先应当是 in and of itself 的——从作品自身出发,并最终回到作品自身。哲学意象只是作品内部的构成元素,作品本身才始终是评论的主体。并不是这些哲学元素拼合掐来就构成了叛逆,而是这些元素最能够承载《叛逆》的表达,最能丰富《叛逆》的主旨,也最能契合《叛逆》的美学。换言之,是《叛逆》主动调动这些思想资源,借此形成并表达它自己。
哲学思想在艺术中不是抽象、干瘪的理论,而是通过颜色、线条、形态、声音等具体艺术形式流露出来的。我们也不应把艺术品看作一个代解的哲学谜题,仿佛只要找出作品背后对应的哲学概念,便已经理解了作品终极、全部的意义。换言之,完全忽略这些思想元素,将其视作不相干领域的浮夸而无用的装饰;亦或反过来,将解读它们视作唯一重要之事,并据此评判整部作品——这两种做法都不可取。前者是掩耳盗铃,后者则以偏概全。作品在完成的一刻,读者就立刻获得了一种与作者不同,但同样重要的权利。我们对作品的评论,解析等等,同样也是进行重建构:后来的阅读经验、思想语境与历史处境,会不断揭示作品原先尚未显露的可能性。好的作品诠释能够更好地发掘并激活作品的艺术价值,这意味着,你可以不必拘泥于作者最初是否怀有某种明确的哲学意图,使一部作品的层次得到更加充分的展开,使其在不断被阅读的过程中变得更加醇熟,也更加深邃。同样,读者在解读时也不可能彻底抛开作者与自己所处的时代、社会及思想背景,把作品孤立成一个静止、封闭的对象。相反,我们可以——有时甚至必须——将这些背景作为切入点,借以剖析作品,并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它。
例如,施特劳斯作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也许他并不是一个尼采主义的研究者,也未必试图在哲学层面完整、准确地解释尼采。他自己也称“并非作一部哲学性音乐,也不打算用音乐来解释尼采” 。但这并不妨碍这部作品与尼采形成深刻联系,也不妨碍听众借助其中的哲学主题,对音乐进行欣赏与阐释。哲学元素一旦进入艺术,就不再只是原有理论的复制品,而会被新的艺术形式重新选择、编排和赋义。评论者所要考察的,也不应只是创作者是否“正确理解”了某位哲学家,而应当是:这些思想资源进入作品之后,究竟被作品转化成了什么,又实际参与了怎样的表达。
既然提到尼采,我们也应该聊聊他,在《叛逆》所调动的众多文学与哲学资源中,尼采无疑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不过,这件事多少有些棘手。哦,按这一节的说法,我们或许没必要再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嗯,但是记得么,我们在第一篇评论中曾谈到,《叛逆》的一大特点就是某种打破了第四面墙的 fan service,甚至可以说,对既有观众的回应与挑衅,本就是它得以诞生的重要原因之一。对《叛逆》中尼采思想的疑问也是第一篇下评论区吧友重点提问的对象,既然我写的本就是一篇关于《叛逆》的评论,那么在这里,我或许也不妨“叛逆”一次,做一点fanservice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些,尼采的著作极具文学性。他惯用短小精悍、充满张力的格言,文字中充满着各类隐喻与意象,并擅长反讽、夸张和激情的感叹。相较于那些依靠连续的概念演绎和严密体系展开论述的哲学家,尼采更带有一种作家、导演的色彩——其将核心思想藏在文学性建构中,需要读者寻找、解读。这种写法极具感染力。它很容易把读者带入一种激昂、兴奋乃至情绪化的思考状态,却也因此使尼采真正试图处理的问题变得格外难以把握他的文字常常给人一种“已经读懂”的错觉。读者被其中强烈的语气、鲜明的形象和破坏性的姿态所吸引,又常常自信地认为自己已经把握了大要——历史上不乏这样的例子。解读他实际上需要相当的专业功底,举个lz耳闻的例子:如果你是一个芝加哥大学或慕尼黑大学的哲学系硕士甚至博士,你说想做相关课题,除非之前做过,不然你的导师的态度大概率是很谨慎的,甚至可能不那么情愿,你需要有坚实的基础和铺垫才能开始。而如果你是一名专业本科生选了相关课程,那么讲师应该也会在课程早期就提醒你注意这些。而这些谨慎的文本工作、思想史背景与概念辨析,在借助尼采理解《叛逆》时同样适用。比例如,“上帝死了”无疑是尼采最著名、也最常遭到误读的一句话——它经常被理解成成一种幸灾乐祸的无神论、或者充满敌意的宣言:神不存在,而人终于获得了自由。但实际上,这句话更接近于一种客观的,正式的陈述,虽然它很重大。如果我们也用比喻,那它类似于法医的死亡鉴定,宣告一件已成定局但没有被人们确认亦或者被故意忽略了的事实;同时,这份鉴定并不值得单纯庆祝。它同时带有一种近乎卡珊德拉式的、悲剧的预言性警告,警惕之后随之而来的危险。尼采正是由此出发,展开一系列哲学命题的探索,从而构建自己哲学体系。这种误读在相当程度上也影响了《叛逆》的解读,比如,我们此前提到过的一种观点,认为焰的行动就是对圆环之理的彻底否定。若从尼采的角度解析《叛逆》,其一是其永不屈服,永恒抗争的生存立场,对应了焰在TV本篇中的轮回和整个《叛逆》中尝试从既定的命运中拯救圆,曲《NumquamVincar》正可以看作这一姿态最直接的注解。其二,是价值体系的重估:TV版最终建立起了一套新的价值秩序:圆环之理成为魔法少女的生存基础和终极意义。但这套体系对于焰逐渐失效了,她拒绝圆承担无限的牺牲来为这套系统背书,所以她的反叛重新排列其中价值的轻重,让具体的人重新高于抽象的神性,让具象的生活高于远方的救赎。正是在这里,《叛逆》重新评价了牺牲、救赎、神圣与幸福之间的关系,也重新打开了TV版看似已经完成的价值体系。其三,则是反柏拉图主义的批评。焰并不是简单地在一种二元的“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之间作出选择,也并非因为圆环之理不真实而否定它。她所拒绝的,是以一个普遍、神圣而超验的救赎秩序,彻底消解圆作为具体个人所承受的孤独、离别、身体与欲望。对于焰而言,意义并不能取消痛苦,神性也不能代替圆作为一个普通少女的生活。因此,她宁愿重新回到这个不完美、充满矛盾的此世,也不愿让圆永远停留在一个完满却无法再作为“人”生活的救赎之中。不过,我们同样应当警惕,由于这种激进、逾越的姿态,再加上其容易被误读的特性,尼采主义存在一种危险性——滑向一种倒错,主体把反抗本身变成一种自我陶醉,把痛苦与循环当作证明自身伟大的舞台;他表面上拒绝屈服,实际上却已经依赖于那个需要自己不断反抗的敌人,甚至开始享受“继续战斗”“继续受苦”“继续轮回”这一大他者的命令。我们或许又能在历史中看到例证。不过好在,至少在《叛逆》的结尾,焰并没有这种问题。焰的行动有着极其具体的对象——圆,她此刻就在眼前,焰已经亲手拉下了她,这已经不是一个必败的结局了,至少暂时不是。不过在未来的续作《回天》中会不会出现这种倾向,仍然是一个值得警惕的问题。
总而言之,尼采的思想元素对于理解焰,确实具有重要作用。我们可以借助尼采,理解焰为何拒绝屈从于既定命运,理解她为何宁愿承担罪责也要重新创造价值;同时,也可以借助二者共同具有的宏阔、激烈而充满激情的艺术表达,获得一种贯通思想与审美的体验。就像施特劳斯的曲子一样:哲学并不是一套等待被逐条翻译的注释,而是被转化为节奏、张力、情绪、形象与运动,最终成为作品本身的艺术力量。关于尼采与《叛逆》的对应,已经存在不少讨论,读者也可以自行延伸阅读。这里便不再继续展开。毕竟就像之前所说,LZ并没有所需要的专业功底,以上纯属扯淡。既然是 fan service,能够为理解《叛逆》再提供一种可能,也就足够了。
让我们回到主线。实际上,早在第一篇评论中,我们便已经讨论过《叛逆》的不完整性,这种属性本身就来自于《叛逆》的诞生条件和过程——一部成功、甚至在TV动画史上有划时代意义的杰作,它原本已经拥有一个高度完整的结局,但观众广泛而热烈的呼声,以及作品所展现出的巨大商业价值推动下,所诞生的续作。新房昭之也曾在限定版Blu-ray所附的访谈中提到,“影片正是为了再一次体会这种快乐(粉丝喜爱)而制作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叛逆》本身便是一场 Encore(安可)——当音乐会、戏剧、演唱会结束后,观众仍然热烈鼓掌、呼喊,“Encore!Encore!”,希望演员或乐队“再来一首”、“不要结束”。在 TV 版结局中,圆已经完成了某种近乎终极性的牺牲,她超越时间与空间,改写了法则,消除了魔女,也使自身从一个具体的人化为某种概念性的存在。这是一个非常“终曲式”的结尾:人物的命运获得了总体性的回答,故事仿佛已经推进到无处可去之处。它不只是在情节意义上结束了,也试图在意义层面完成自身:圆的牺牲解释了魔法少女的历史,也为整个故事提供了一个近乎不可逾越的最终答案。然而,《叛逆》却让已经落幕的故事重新开始。而焰,恰恰是整个系列中最拒绝“终演”的人物,她在TV版中一次又一次回到过去,正是为了“再一次”与圆相遇,她的尼采式姿态,也正体现于此:不能接受允许圆的死去,不能允许历史以圆永远的离去完成自身,无法接受“终演”。因此,《叛逆》在主题上,也正是焰的一次安可要求:“圆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吗?不。再来一次。让她重新回到舞台上。我要再见到她!”《叛逆》本身也塑造成像是一个返场演出,电影前半段有一种异常梦幻、轻盈、舞台剧化的气氛,一种“不真实但令人欣慰”的返场感——已经离散的人物重新聚集,已经失去的日常重新出现,魔法少女们再次并肩战斗。它明明处处显得不真实,却又恰好满足了观众最直接的愿望:让我们喜爱的角色再一次相聚,让那个已经结束的故事暂时不要结束。影片总体的结构有意复现并变奏TV的三段式——从日常、崩解到世界重写的叙事运动。在观看的形式上,电影也被制作得不像一部旨在影院观看的商业电影:《叛逆》当然充分利用了影院的声画规模与沉浸感,但它又无法被一次性的影院观看所穷尽。由于其沉浸式的代入观感、密集的视觉符号与剪辑细节、彼此交叠的思想线索以及复杂多面的主旨,要求观众一次又一次回到作品之中,重新观看、暂停、比较与揣摩,反而像更适合在自己的家庭影院、电脑上反复欣赏揣摩的实验性作品。这种反复上演、观看,正如encore中观众(粉丝)反复观看他们最爱的桥段一样。而我们刚刚提到,“叛逆”和圆最后的愿望都是一种回溯性建构,焰与圆是辩证统一的,《叛逆》与TV也同样是辩证统一的。那么,从作品的诞生到观众再到故事的内部,整个《叛逆的物语》正是一次再演:
资方希望再一次获得商业上的成功;
创作者希望再一次回到这个世界,创造新的作品;
观众希望再一次看见《魔法少女小圆》,再一次与那些人物相遇;
而焰,则希望再一次见到圆。
但也正因如此,《叛逆》从一开始便不可能拥有TV版那样的完整性。因为 encore 本身就建立在一个悖论之上:它既承认“演出已经结束”,却又拒绝接受这个结束,它不是尚未结束的乐章自然发展而来的下一部分,而是:在终结之后,对终结的一次挽留。也就是说,encore 从诞生开始,就带着一种结构性的“不圆满”,它并开端,而是以一个已经完成的结局为前提进行的一次执拗的返场,因此它无法像原作那样,把自己的开端与终点封闭成一个自足的整体。《叛逆》同样如此。焰拆解了圆环之理,重新阐释了圆的牺牲,也创造了一个新世界,但这一切始终是针对TV版结局作出的回应:因为原有的终局已经成立,叛逆才必须发生。它否定了旧结局,却尚未完全获得一个独立于旧结局的新基础;它能够使终演暂时失效,却还没有真正回答,这场返场最终应当走向哪里。安可让结束推迟,却无法永久取消结束。无论返场演奏的是哪一首曲目,无论观众要求重现哪个场景,它都仍然是已经演奏过的旋律、已经跳过的舞步,是旧有的母题的变奏,无法给出新的审美。
就像历史并未真正完成自身,但一代历史终究只能完成这一代的历史使命。从这个角度说,《叛逆》的不完整,也恰恰是因为它所表现的历史处境本身尚未完成。在对比TV本篇与《叛逆》时,我们曾经提到,TV版凝练、呈现出某种古典性的精神气质,体现了对和谐、秩序、善的永恒追求。它所调用的许多思想资源,已经在漫长的历史中得到沉淀,因此能够被作品回望、整理,并凝聚成一个具有完成感的结局。而《叛逆》所面对的却是另一种处境。它所表现的主体困境、价值崩塌与重建冲动,却仍是我们身处其中的现实。因而它无法说出未发生的思潮,无法像TV那样,站在现在的角度回忆过往,它所调动的现代乃至后现代思想,仍在争论之中,仍在经历低谷、反复与失败;其中许多只有在未来真正展开以后,才会被我们重新理解,并通过回溯性的诠释获得更完整的意义。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再强调一次——焰的叛逆必然是不完备的。它必然是暂时的,因为它只能暂时中止圆环之理的回归;它必然是不稳定的,因为焰所创造的新世界尚未真正调和圆的意志、自己的欲望与他人的自由;它也随时可能失败,因为它仍然建立在隐瞒、压制与尚未解决的矛盾之上。
但同样,《叛逆》这部作品也是必然的,正如TV版中的圆必然会否认“怀抱希望本身就是错误”,正如我们在第二篇评论中已经讨论过的,焰绝不会永远坐视圆的牺牲,将她的孤独与离去当作一个已经得到充分解释的结局;观众也仍会不断呼喊着“Encore”,希望自己喜爱的故事重新开始;而产业同样几乎不可能对这样一部具有巨大影响力与商业潜力的作品无动于衷。这些力量共同将《叛逆》推上了舞台。毕竟,历史从来不会真正地所谓“终结”。而《叛逆》也已经对着新一轮的历史尽力迈出了自己的一步:现在,我们不妨重新回看第一篇评论中提出的五个问题,我们会发现,它们当然仍然是问题,却又不再只是问题。它们既构成了《叛逆》的局限,也构成了《叛逆》之所以能够成为自身的条件,构成了独有的特殊性:
1.      《叛逆》的画面信息量极大,引用和喻指复杂暧昧。这的确牺牲了部分叙事透明度,也使第一次观看容易陷入迷失。但正是这些拥挤而彼此交叠的视听元素,构成了《叛逆》极具冲击力的审美经验。它们使影片无法被某一种解释彻底穷尽,并不断向观众开放新的观看角度。
2.      《叛逆》的剧本推进并不总是流畅、自然。尤其是焰最后的行动,在第一次观看时显得突兀、激烈,甚至像是对前面剧情的突然翻转。但那个看似“不自然”的行动恰恰是整部作品的精髓,它不是一段原本平顺的故事偶然出现的瑕疵,而是此前所有压抑、矛盾与未竟之事最终集中爆发的时刻。换句话说,它确实是为了“那碟醋”才包下的一盘饺子(而且,考虑到业界的剧本创作形式(本身就需要起草和更改打磨),你们真的相信那个小故事么,那个只有访谈里被导演和编剧二人“配合”着流露了只言片语的小故事?尤其是考虑到,Qb在整部作品中总是带有创作团队的替身和代言人的身份,你们真的相信那就是剧本被创作过程的全部?)
3.      《叛逆》中的人物行为与动机充满争议。但我们发现这些行动回溯性建构了自身的合理性以及这一叛逆的内在逻辑。焰与圆、TV版与《叛逆》,并非彼此取消,而是在冲突之中构成了辩证统一。
4.      《叛逆》诞生于明确的商业动机,却又几乎逸出了通常商业电影的边界。她包含很多fan service要素,并未将这些满足贯彻到底。它一方面回应粉丝,另一方面又冒犯粉丝;一方面借助商业需求得以诞生,另一方面却拒绝成为一件能够被轻松消费、迅速遗忘的商品。它要求粉丝暂时离开单纯接受服务的位置,转而以近似评论者的方式反复观看、争论和解释。因此,《叛逆》既是一部高度商业化的作品,也是一部具有实验性的作品;既满足欲望,又审判欲望;既是一场安可,又不断质问观众:你们所要求的“再来一次”,究竟意味着什么?
5.      《叛逆》所完成的新建构仍然不够完善。这种未完成,既来自作品自身的矛盾,也来自它所身处的时代。它所面对的种种问题与失败,至今都没有得到稳定而普遍的历史答案。《叛逆》无法站在这些问题的终点回望它们,只能置身其中,以自身的矛盾、失败和不完整,尽可能向前探索。
然而,这五个问题最终并没有使《叛逆》分裂成一部彼此冲突、无法自洽的作品。恰恰相反,它们与影片的美学、主题、人物和诞生方式结合起来,形成了一种近乎惊人的一致性。《叛逆的物语》不仅仅在说晓美焰的叛逆,她还叛逆了前作,叛逆了人物,叛逆了粉丝,叛逆了作者,叛逆了作品形式,甚至叛逆了“叛逆”本身,从这个意义上说,《叛逆的物语》才真正成为了一部关于“叛逆”的故事。尽管受到自身时代与历史位置的限制,《叛逆》依然以最勇敢的姿态和最强有力的形式,向尚未完成的未来迈出了一步。就像圆在TV中做的,就像焰在《叛逆》自身中做的那样。
甚至我们应该说,也就像我们自己一样。《叛逆》所呈现出的种种困境,并不只属于焰,也不只属于这个虚构世界。它们恰恰映照着我们自身的处境,映照着仍然身处现代性及其余波之中的人们:一方面,我们从近现代的启蒙中走来,脱离对世界无法理解的混沌黑暗,启蒙以理性、主体与普遍原则重建世界;然而,当现代性继续向前推进,我们却发现这远远不够,现代性内部的矛盾使这些原则受到质疑;解构揭露了旧建构的排斥与暴力,却没有自动带来新的共同基础,我们又无法提供整全的、和谐的新建构。那些现代性之后的重要思想,无论《叛逆》是否直接引用,几乎都面对着同样的困境——它们并非毫无成果,却都未能成功,不论是思想系统的构建,亦或是更为关键的以其姿态生存并改造世界——无人能免于失败。我们于是在去中心化、孤立与不断解构的旋涡中摇摆不定。这或许是又一次“失乐园”。 这正像焰在《叛逆》中所面对的处境。但即使如此,尽管有这些根本上的缺失、不完备,由我们所构建的现实依旧有着至少暂时的、表面上的美好安宁,如梦一般。明知它们并不完善,明知其内部仍有无法解决的矛盾,这些有限、局部而脆弱的建构也依旧让生活仍然得以继续。
从这个角度看,《叛逆》与TV本篇在思想表达上的差异,甚至不能简单地被称为一种缺点。能够在历史已经沉淀之后,凝练地总结某一时代的思想与愿望,当然是一项非凡的成就。但另一种作品同样难得。它无法站在历史终点总结自己的时代,因为它与我们共同身处其中;它无法给出完整答案,因为那些问题本身尚未获得回答;它甚至只能以自己的矛盾、裂缝、不稳定与失败,呈现一个时代正在经历的真实运动。
《叛逆》正是这样的作品。《叛逆》就像历史仍在进行时发出的声音。
另一方面,经历相似的毁灭性大战后,尽管也许有人这样幻想,但历史并没有理所应当似的迎来终结。人类不会自动带入一个成熟、安宁而不再需要选择的时代。无论屏幕前的读者持有怎样的角度与立场,我们从过去继承的都不只是文明的成果、思想的遗产与前人取得的胜利,同时还有他们的失败、创伤、矛盾,以及没有来得及完成的事业。就像无论是TV版还是《叛逆》结束之后,故事并未真正终结,焰依旧要去完成圆的未尽之事,而焰自己也留下了未尽之事一样。每一代人都从前人手中接过一个尚未完成的世界。我们无法原样重复他们的答案,也无法假装自己可以摆脱历史,从一片纯粹的空白中重新开始。我们正站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历史节点上。我们完成了“叛逆”,但是再建构并没有彻底完成。换句话说,我们正是晓美焰,我们同样继承了一个并非由自己创造、却必须由自己继续承担的世界;我们同样看见了旧答案的局限,却没有可以直接取而代之的完整答案;我们也同样必须在知识不足、未来不明、后果无法计算的情况下作出选择,我们必须从过去带来的混乱与惊愕中逐渐走出,开始回忆,也开始进行回溯性的建构。因此,我们有必须继续完成的未尽之事。是为了那些将希望、成果和问题一同留给我们的人,也是为了仍然生活于此刻的我们自己,更是为了那些将继承我们行动后果的后来者。
然而,现实始终错综复杂。我们总是面对一个又一个无穷无尽的艰难,这些问题中,有些是前人未能解决的旧问题,有些则以新的形式出现,它们彼此纠缠,经常构成两难,甚至暂时无解。而未来依旧晦暗不明,未来依旧晦暗不明,没有人能够准确预测世界将变成什么样,也没有人能够完全把握自己的行动将会产生怎样的结果。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像处于轮回中的焰。我们一次次看见自己珍视的事物遭到毁坏,一次次发现原有的答案无法解决新的问题;我们试图拯救,却又不断失败,每一次失败又迫使我们重新理解此前的一切,我们必须做出新的决定,即便时机还未成熟,即便我们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再而言,《回天》也是如此:她的诞生也重复着《叛逆》类似的历史结构。正如《叛逆》之于TV版,《回天》之于《叛逆》,同样来自一个尚未真正完成的结局。《叛逆》留下了诸多仍待回应的矛盾。观众与粉丝长久以来呼喊着续作,制作方也始终希望这个作品继续生长。但它所面对的困难,恐怕只会比《叛逆》更多。它不仅需要延续剧情、回应悬念,还必须重新处理《叛逆》留下的伦理冲突与思想困境。银庭是否能持久稳定,圆焰之间到底怎么处理;《叛逆》将主题延伸已经到了后现代,她要怎么再继续发展……它必须在《叛逆》所抵达的位置上,再迈出下一步。还有元叙事层面的问题,剧本的完成度,Kalafina的解散,Shaft目前的产能……。
更重要的是,《回天》所面对的并不只是一部前作。它必须同时回应TV版与《叛逆》:回应圆所建立的救赎,也回应焰对这份救赎的否定;回应圆的牺牲,也回应焰拒绝接受牺牲的行动;回应那个已经完成的终局,也回应终局被打破之后留下的新世界。
因此,《回天》无论最终选择怎样的方向,都势必会重新改变我们理解《叛逆》的方式。换句话说,《回天》所要完成的,不仅仅是一个尚未结束的故事。它还必须通过自身,重新回答《叛逆》,重新回答TV版,重新回答圆,也重新回答焰——《回天》也必须通过回溯性建构来给予《魔法少女小圆》新的意义。
而这种任务之所以格外艰难,也正是因为它所背负的历史已经比《叛逆》更加沉重。漫长的等待使观众积累了彼此冲突的期待。而且,这份答案也不会只接受关于自身的评价。观众必然会借它重新审视《叛逆》,甚至重新审视整个《魔法少女小圆》。它所承受的,已经不是普通续作的压力,而是为整个系列重新分配意义的压力。我们现在还无法断言《回天》将怎样完成这一切。它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可能推进《叛逆》的问题,也可能暴露自身新的局限。但无论结果如何,它都将成为下一次回溯性建构的起点。
而这种特性,也正是“魔法少女”这一概念最本质的含义:所谓魔法,本身就是实现“不可能之事”,必然是对本体秩序的打破。每一个魔法少女的愿望都是对沉闷的符号系统的重新书写。而她们也必须面对这些强力行为所带来的后果、未来甚至是失败。
《魔法少女小圆》是圆,是“魔法少女”,《叛逆的物语》是焰,是“魔法少女”,《魔女之夜的回天》也是“魔法少女”。
正在写作的笔者,是魔法少女,正如本文不断论证的那样,对作品的评论,从来都不是简单地描述作品,而是在新的历史位置上重新理解它,为它赋予此前尚未具有的意义。每一次阅读、每一次讨论、每一次解释,都是一次回溯性的建构。作品的观众们和屏幕前的读者们,也是“魔法少女”,无论是对前作的分析,对未来剧情的猜想,对角色命运的讨论,还是对《回天》的期待,我们都在参与这场持续不断的建构。《叛逆》的诞生,是无数创作者、角色与观众共同作用的结果;而《回天》也同样如此。
甚至,不仅仅是《魔法少女小圆》。任何试图改变世界,赋予新价值新意义者,都是“魔法少女”。
所以,我们是魔法少女。我们是圆。也是焰。也是圆环之理中的每一个人。
那么,你能够直面自己的真心吗?你能冲破陈腐的符号秩序么?你能承受愿望实现的代价么?你能无论如何都怀抱希望么?你能够在时代趋于停滞与衰败时,拨乱反正,回天再造么?你能够在一切都被解构之后,再一次开始建构吗?你能在无尽的时间中直面每一次新的斗争么?你能够把过去的失败、伤痛与遗憾,转化为继续前行的力量吗?你能够面对纷乱复杂的过去,也面对无人能够保证的未来,依然勇敢地作出决定,并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吗?
《Magia》中的最后一句歌词写道:“创造赋予生命的,唯有愿望”
所以现在,让我们许下愿望吧。让我们承担愿望吧。让我们实现愿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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