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非百合作品裡的種種百合描寫-要素、異性戀矩陣、尊重

yuri111

東園子在研究「腐女」這一族群時曾經提出「關係圖消費」的概念來解釋腐女在非BL作品裡找男男配對並產生各種妄想的行為，這一概念簡單來說就是依靠一套在過往影視作品裡流通的、在其原意之外也可被視為「親密關係中互動」的行為將非BL作品裡有著這種互動的角色代換為「戀愛關係」，一個明顯例子就是「不再叫對方的姓而是直呼名字」。在百合廚這裡，這種閱讀方式不但不陌生反而更加令人熟悉。不過，和明確指稱「男子間戀愛」的BL不同，百合文類從來沒有限定於戀愛，只要是以女性角色間的情感發展為最重要主線的作品基本都會是百合，我們當然還是可以經常看到將非戀愛關係作品裡的主角關係代換為愛情的閱讀，但它更像是人們以妄想在「二創」自己偏好的關係形式。這當然沒什麼問題，但如果要討論「關係圖消費」的運用還是該來看看非百合的作品。百合文類包含了極廣的射程但它當然不是沒有底線，它的最基礎原則就是「以男女感情為主或以男性主角引導最主要故事線的作品不能算」，應該不難理解這個意思。但是我們也能注意到，在不能算進「百合文類」的作品裡也有不少女性角色深度互動的例子，這就饒富趣味的使它們成為了「關係圖消費」施力的場所，百合廚使用這種閱讀方式甚至能在『NARUTO -ナルト-』這種一眼望去完全不是以感情為主軸的作品發現百合。我亦能提供一個例子，在使用東園子說的閱讀法後，『ONE PIECE』裡的「亞馬遜百合」對於我完全應該是一個女同之島，只可惜原作沒有往這方面寫。粗略調查之後，光是初步計算就有三十五部作品，它們粗略而言可以歸類為三種。

第一種是「作為要素的百合」，它一般來說會跟第二種類型也就是「異性戀矩陣下的百合」混在一起，但因為並非如此的例子還是很多因此要謹慎分開看。「作為要素的百合」簡單來說就是作者在主敘事之外描繪的女性互動與關係性，如果和第二類分開那更精確的說就是「不是主角但在感情發展上也沒有被主角組影響的女性關係性」，這種關係通常出現在群像劇裡，近年很少提起但其實相當經典的例子就是『PSYCHO-PASS サイコパス』的唐之杜志恩和六合塚弥生，她們明確在劇中確定是同性戀人，但她們只是主角組的同伴因此並不常登場，主角組跟她們的感情發展毫無關係，這也不需要使用什麼「關係圖消費」了，直接就能辨認。如果不參考那麼直白的例子我們還能舉出『スキップとローファー』的村重結月與久留米誠，雖然她們沒有被描寫成戀人，但讀者們注意到了她們的互動很符合社恐陰角被辣妹陽角互補與互相救贖的關係性，這讓她們的配對在百合廚心裡能夠成立，還有當然她們的感情發展跟主角組是獨立的。又或者是『響け！ ユーフォニアム』中除主角以外已經發展到同居的田中明日香和中世古香織，鎧塚霙和傘木希美已經有自己的電影了就不歸在這。單論近期動畫的話『葬送のフリーレン』的康涅和拉比涅甚至是主角和費倫都是不錯的例子。雖然還可以舉出很多對組合，但總歸來說，這一類百合描寫就是我們明確可以看到其獨立性，並且不用表記為戀愛就能感到百合感的，因為主角們有許多可以轉譯為戀愛符碼的互動，但緊接著要區分的一類就屬於對劇情沒有實質幫助而且偏糟糕的類型：

「嗯。百合會拯救世界。即使在多麼嚴酷的戰場，即使後續的劇情進展多麼沉重，只要兩個美少女卿卿我我，最後的感想都會歸結為『很尊』！」

    「……」

    有希的話語一如往常對于綾乃來說有點難懂。但是有希不在乎綾乃的反應，光明磊落地說下去︰

    「然後，奶子也會拯救世界！只要有奶子，大家都會回復活力！換句話說，百合與奶子的組合技可以實現世界和平！」(......)

有希賞白眼吐槽時，一旁的手機微微震動。畫面顯示『順帶一提，故意表演給人看的百合不香喔』這則訊息。
-『時々ボソッとロシア語でデレる隣のアーリャさん』第六卷-後記的後記

這一段雖然好笑，但是這個作者相當有意識的進行了自我指涉，他知道自己在小說裡描繪的女性角色親密互動是「缺乏真正內涵」的，也就是說他是將「百合」當成一種「福利要素」在操演。因為作者很實誠的承認自己就是在用百合當成養眼要素，所以我們對他僅止於不贊同，還有引用作為代表。我們要以他代表討論的是「作為要素但是是福利要素的百合」。和前一種不同，這類百合描寫沒有獨立的關係性，而且深刻關聯於第二大類別的「異性戀矩陣模式的百合」。除了艾莉同學之外可以立即舉出的代表性例子就是『君のことが大大大大大好きな100人の彼女』這個後宮喜劇作品裡的院田唐音跟花園羽香里，她們因為一些玄幻要素總之是會接吻，但是她們真正意義上以對男主角感情為最優先，接吻對她們的關係性是沒有具體意義的。也因此，這只是一種「百合符號」而不是「百合」，稍微有發展性一點的可以指出『乙女ゲー世界はモブに厳しい世界です』的奧莉薇亞跟安潔莉卡，她們確實有發展出關係以及算是戀情的情感，但最終她們都嫁給男主讓我們必須說這多少只是一種為了給異性戀增加「趣味」 而寫的橋段，它的本質亦是符號化且異性戀霸權的。還可以舉出的是『とある科学の超電磁砲』的白井黑子與御坂美琴，當然，黑子對美琴的愛是貫徹全作的，但不論是從美琴最終喜歡的不是她還有作者怎麼描繪她的方法來看，她跟美琴的互動不可避免的都更接近是一種「百合的萌因素」而已。這些呈現允許我們以百合的方式消費，但如果認真代入，作品的結局必然令人不滿。而藉由黑子的例子，我們可以接著帶入「異性戀矩陣模式的百合」。

描寫男女感情的作品非常多，這一點一看漫畫史便昭然若揭。百合廚固然對此有不滿，但大部分時候它們與百合井水不犯河水。沒有什麼百合廚會去要求異性戀作品寫百合，那很不合理。不過，有一些作品會讓人感到困惑。我們知道異性戀作品裡會有「黨爭」對吧，這個是指兩個或以上的女角爭奪男主角的感情的文類。以中國用語來說，它可能會有「雌競」的問題，但總歸我們都還能理解這是通俗的表現文法。但，有一些作品會令人困惑的安排一個「喜歡上女主角或明確能看出好感並最終沒成功的女性角色」，比如『サマータイムレンダ』的朱鷺子或『堀さんと宮村くん』的澤田步乃果，『氷属性男子とクールな同僚女子』裡被呈現的偏好女主的妹妹。雖然這些作品最終都是走向異性戀的關係，但這些作品這樣呈現這些角色不禁會讓我好奇，有特別必要這樣做嗎？這樣的安排引人疑竇，它似乎在向我們傳達一種「與男性的愛才是真愛」的價值觀，就跟上一段那些將百合當成「福利要素」的作品一樣，女性間的感情在此彷彿只是一種賣點。但毫無疑問的，這些作品提供了一套辯解的說詞，它們說「女主角本來就只喜歡男主」。可以，作品具有獨立世界觀是事實，從劇情意圖來說也勉強可以接受這樣的呈現。但是，有一部作品極端放大了這種敘事的缺點，並暴露了作者過時的性別觀：

百百子：「如果你被人告知不和Miro老師或是我做的話世界就會毀滅，你會選哪個？」

和紗：「嗯...那樣的話...雖然不明白...最喜歡的話當然是...百百子...但是...姑且因為是『男人』...只能選擇Miro老師了吧...雖然Miro老師大概會討厭跟我」

百百子：「果然呢」
-『荒ぶる季節の乙女どもよ。』24話

「日本社會對這種思春期的同性戀，則是非常寬大包容。」，三島由紀夫是在戰後十年左右開始討論同性戀議題的，他這裡的意思是父母會覺得「青春期同性戀只是一時衝動」且不會懷孕，因此可以包容，不論少年或少女最後都會成家立業。三島限於他的時代只能做出這樣的評價，但在他死後五年才出生，直到現在還在創作的岡田麿里在上述這段台詞展現的性別意識竟沒比三島這個男性進步半分。這部作品當然是一個描寫青春期少女的好作品，但這不妨礙我們指出它的「局部」具有嚴重的問題，也就是岡田對於須藤百百子和菅原新菜關係處理的方式。百百子是偏配角的角色，她在劇情中大部分對戀愛無感，並且對於擅自認為自己是女友的杉本非常的厭惡，她在被他碰之後覺得噁心，覺得自己有異性恐懼症，然後「一時衝動」向菅原新菜告白。但是，就跟上引文說的一樣，她被告知「同性不能做愛」，而且她最後也醒覺自己不是真的喜歡新菜只是想跟她當朋友。在這樣的敘事中，我感受到了莫名的惡意，岡田的這個敘事明確延續了三島在昭和時代說的這個傳統，她將「同性戀」把握為虛假的「一時衝動」並將之消解。我們可以說，岡田的世界觀是「異性戀矩陣」的，這指的是一個性—性別—性向三元系統，它根據我們所看到的身體特徵推論出我們該如何行動。它表明社會的性別來自於身體的性（大部份時間是指外顯性器官），而性向就來自於性別，女性自然的性向就是異性戀。所以，在和紗跟百百子的意識中，她們無法想像同性戀是甚麼樣子。而且，岡田也延續「字面化幻想」來闡述她的「性觀」，她認為只有插入才是性愛，但這其實是預先用性別化的意義去區分歡愉。同性戀能不能做？去看看牧村朝子的『百合のリアル』吧，身為女同性戀的她把女同之間的各種事情與歷史講的不能再更清楚了，這不是甚麼西方理論侵入日本的問題，像牧村這樣的女同性戀是存在於日本且有發聲的公眾人物，岡田直接將這一族群抹消的舉動真可謂令人錯愕之極。這些作品當然也可以用「關係圖消費」處理，但更該做的恐怕是批判作者令人乍舌的性別意識。岡田這一作品可謂代表性的體現了「異性戀矩陣」的百合描寫。和它相比，接下來要介紹的是「表現出尊重同性戀態度的百合」。

「因為我知道自己無法跟男人做那件事......」，繪鳩早苗在『クズの本懐』第九卷，也即遙遠的未來進入大學並偶遇一名女性和她喝酒時在獨白裡提到這一點，她隨後與這名女性發生關系，而且在發現她是自己教授後仍然與她交往。這段獨白跟橫槍為她安排的結局都非常重要。當然，在本篇中我們看到她喜歡女主角安樂岡花火但最終自行放棄，這一點橫槍跟其他作者有截然不同的處理方式。花火能夠跟她做，這除了指出她本人應是雙性戀之外還首先就狠狠的反駁了前面岡田那部作品提到的謬論，花火同樣能感到肉體的歡愉這點也非常重要，加上在早苗自己離開她之前，作者還暗示花火幾乎要以依賴的方式委身於她，這些都導向一個事實，也就是早苗的失敗跟「同性與否」無關，早苗最後是發覺花火的「戀心」就是無法指向她才放棄的，橫槍的敘事使我們明白這是一個「感情問題」而不是「性向問題」，肉體能接受早苗不表示她的心會愛她，這就是這般簡單的事實，但它恰當的體現了「尊重」的態度。而回到早苗在最終卷的經歷我們更可以看出，她未來還是找到了女友顯示了作者完全明白「同性戀才不是一時衝動」，早苗明確表示出自己的性向也非常重要。花火在並非因性別遠離她的同時，橫槍在反面也清楚的明白「性向」不是「一時之物」。對於這般態度百合廚應致以敬意，而這種百合描寫就是即便最終不成功也能為人所同意的。「百合」在橫槍這裡不是一個賣點或「要素」，她確實有抓住百合的本質為何物。我並沒有要說她的作品屬於百合文類，我只是要說，我同意甚至讚賞她的百合描寫。「86們已被『將異性戀視為一般常識』的共和國社會規範隔離，但同性戀關係對他們來說並不稀奇。所以說女性較多的戰隊，大概會有蠻多百合百合的發展。」，『86-エイティシックス-』的作者在接受訪談時曾提到這樣的事情，她在第七卷中也有寫出西汀喜歡女主角蕾娜的描述。在這段訪談，她明確指認出了作品中也有異性戀霸權的問題，並且肯定了同性戀在主角群中是有可能的。她跟橫槍都以自己的方式注意到了「同性戀的存在」，並且不將其抹消而是恰如其分的肯定，或許前面心靈判官的例子也可以算進來。但總之，在讓女性關係獨立於主角發展再進一步肯定同性戀存在的百合就是我歸類的第三種百合描寫。我想還會有很多例子，但意思我想已然清楚。百合廚最終當然大多還是會以女性關係為主的作品為閱讀主軸，但在這類作品之外，非百合裡的百合描寫也是有非常多種的，它不能一概而論。掌握住本文提及的幾種標準，或許可以讓發現百合的關係圖「消費」之視野更加敏銳。

參考資料：
1.朱迪斯.巴特勒：《性／別惑亂：女性主義與身分顛覆》，聞翊均, 廖珮杏譯，時報出版2023年版。
2.東園子：『宝塚・やおい、愛の読み替え――女性とポピュラーカルチャーの社会学』，新曜社 2015年。
3.三島由紀夫：『新恋愛講座』，（明星 1955年12月-1956年12月）。
4.牧村朝子：『百合のリアル』（星海社新書、2013年11月26日）。
5.燦々SUN：『時々ボソッとロシア語でデレる隣のアーリャさん』、KADOKAWA〈角川スニーカー文庫〉、既刊11巻（2024年11月29日現在）。
6.原作：岡田麿里・漫画：絵本奈央 『荒ぶる季節の乙女どもよ。』 講談社〈講談社コミックス〉、全8巻。
7.横槍メンゴ 『クズの本懐』 スクウェア・エニックス〈ビッグガンガンコミックス〉、全9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