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關於「吸血鬼」主題的百合

yuri111

關於「吸血鬼」主題的百合

「吸血鬼信仰是基督教特有的倒錯，這種觀念與古希臘人並無關聯。事實上，古希臘並沒有關於死後屍體不腐之人的記錄，直到8世紀才終於有了與屍體復活相關的文獻。不必說，那是在中世紀基督教傳入希臘之後，其教義中晦暗的部分即惡魔信仰蔓延的時代。」-種村季弘

只要一個人長期接觸百合文類，他或多或少都會注意到關於「吸血鬼」的作品佔了不少的份量。吸血鬼百合具體來說就是主角一方是吸血鬼的百合。從吸血鬼本身的特質來看，實際上百合與吸血鬼的親和性是自然而然毫無需質疑的，而首先我們可以注意它的起源。第一層原因不一定要吸血鬼百合，只要看過吸血鬼作品的應該都會注意到，吸血鬼的敵人十次裡有九次都是基督教會對吧，這個理由首先就可以是因為種村說的那樣，也即吸血鬼在中世紀末期的基督教會那裡為了鞏固民眾的信仰而被作為恐懼目標加以利用，十字架和神父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成為了吸血鬼的絕對死敵。放回吸血鬼百合來看則更是有一個實不用再多敘述的教會擔任敵人之因，也就是教會的同性戀歧視與百合的女性關係性的勢不兩立。因此在使用吸血鬼元素時，教會的恐同會在其作為吸血鬼死敵被作品呈現時一併附帶進來，這除了穩固百合主題的正當性，女主角們對教會乃至宗教的反擊也能讓我們看到邊緣者對著歧視反擊的思想，『ガンバレッド×シスターズ』算是很明顯的體現了這點。

不過，聚焦於和教會的對決很容易會干涉對於百合關係性的描寫空間。因此吸血鬼百合更廣泛的來說是與「宗教性質的事物」相斥。比如アキリ的『ヴァンピアーズ』，雖然具體的敵人組織不明，但他仍強調能殺死吸血鬼的東西是「聖劍」，這便可以說是將吸血鬼置於和宗教對立的軸線上。至於剛剛提的『ガンバレッド×シスターズ』就不用說了，教會正是跟吸血鬼對決的組織。即使是『となりの吸血鬼さん』這種以日常系文類處理吸血鬼問題的作品，女主與宗教相斥的性質仍然能在一些小設定中看到。如果從關係性來看，宗教性質則會體現在對「正常」與「異常」的意識中。這裡的宗教尤其是指自我標榜為普世原理的一神教，比如基督教和『ヴァンピアーズ』裡的伊斯蘭教。這種標榜普世性的宗教製造了「異性婚姻」、「男尊女卑」等等的「正常」，在關係層面上這種意識則通常會體現為女主之一作為「正常人類」的意識並影響她的另一半，『吸血鬼ちゃん×後輩ちゃん』的主角愛麗絲就時常意識著自己的吸血鬼特質是如何的與人類的沙羅相異。從象徵物上的討厭十字架到關係層面上的正常異常，和宗教與普世性較量的張力可以說是吸血鬼百合的第一種特質。

如上的敘述已然概述了吸血鬼百合的最主要特徵，接著可以來看吸血鬼百合的另一種特質，也就是「色情性」。同樣再次從第一印象開始，只要搜尋一下閱讀過的吸血鬼百合比如『ヴァンピアーズ』就會發現，吸血鬼百合裡描繪肌膚之親的頻率與表現的力道幾乎是成人百合之下最高的，這原因可以分三方面來談。從創作策略來說，吸血鬼主角們有「吸血」需求的設定但她們同時又有人性，這造成的結果是她們不會直接殺掉吸血的對象，比如亞里亞或者『吸血鬼ちゃん×後輩ちゃん』的愛麗絲都刻意的不這麼做。而為了不要殺害對方，她們的吸血不可避免的要收斂一些，但這仍然是要「進入對象身體」的親暱接觸。總結來說，吸血鬼主角們與人類有著「高強度侵入性交流」的關係，如果從關係性對象來看我們則可以說，吸血鬼主角們在與對象以人的身份交流之前，她們就會與對方先有「高強度親密交流」，這剛好就可以藉由「吸身體部位」這種對於雙方種族意義不同的行為作為愛情發展的契機，像沙羅被愛麗絲吸大腿之後就對她留下了衝擊性的印象，那份印象後來成為了愛。

如果從宗教與理論意義上看，吸血鬼百合之所以有色情性是因為吸血鬼是「肉體性」的存在。基督宗教製造出吸血鬼這個假想敵的原因並不隨便。只要注意一下吸血鬼的特質與基督教的對比就會發現吸血鬼是和基督教完全對反的。基督教有「來生」，但不死的吸血鬼永遠只有「現在」。基督教以「異性戀婚姻」創造原本不存在的生命，吸血鬼以「橫向的感染」在世界中增加自己的夥伴。吸血鬼是天生的無神論者，以橫向感染增加同伴的他們沒有以人類方式產子的必要性。因此，和基督教會強調性只能發生在婚姻中且必須為了生產不同，吸血鬼可以在完全不在乎生產的意義上感受性的快感，這也是為何吸血鬼百合即使不是主角也通常會寫一個享受淫樂的角色。如果把吸血鬼的衝動經常是食慾考慮進來，更可以藉此巧妙的描繪出多重意義的場景，比如『ヴァンピアーズ』裡亞里亞吸一花的血就是兼具進食意義與表現性之張力的場景。這部和大多數吸血鬼百合都提到被吸血會有性快感的設定更是呼應了不需產子的吸血鬼本身的色情。可以補充一點，吸血鬼帶來的快感基本上是伴隨著疼痛的，也就是說被吸血而感受快感這件事也是一種施虐受虐的SM，這一點只要回想幾個場景就能明白了。吸血鬼百合的色情性大抵來說就是這樣的意思。

最後，吸血鬼百合通常不得不碰觸的主題就是「壽命」。吸血鬼百合的基礎定義是描繪人類和吸血鬼關係性的作品，那麼吸血鬼的永生性質必然會使她們在某個時間點與主角迎來分別。我們首先可以說吸血鬼因此與日本美學在「無常」這一點上相當契合，比如愛麗絲，亞里亞以及伴名練在『アステリズムに花束を 百合SFアンソロジー』合輯裡寫的短篇都寫出了見證人世滄桑的女主角們，她們大多都有求死意志也是因為在見證太多離別之後不想再繼續獨活。接著我們要注意的是作品對壽命差的解答。大多數作品，或者說我看過的所有吸血鬼百合都還沒有哪個膽敢寫真的遺憾結局的，因此第一種解答是「肯定消亡」的人類中心主義。用莊子的話來說就是當隻烏龜比當個神龜還要好，基本上就是讓主角們恢復人類之身。但也有另外一種是接受吸血鬼的命運但在這份命運中堅持兩人的愛，比如愛麗絲與沙羅。或者也有作品採取未曾想過的喜劇解方，比如『制服のヴァンピレスロード』將永恆同時贈與兩人。如上即是「壽命」或者說「時間」主題在吸血鬼百合這一類型裡展現的多樣性。實際上，妖異百合與吸血鬼百合是很類似的，兩者都會有時間差以及克服物種差異的討論。

參考資料：
1.種村季弘：『吸血鬼幻想』（薔薇十字社） 1970、のち河出文庫。
2.澀澤龍彥：『エロスの解剖　伝説から心理学まで』桃源社「桃源選書」、1965年。
3.胡斯都‧L.岡察雷斯：《基督教思想史》，陳澤民 孫漢書譯，譯林出版200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