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題,本文是針對本作漫畫一到八卷的完全解說,但是它嚴謹分析了本作採用的美學形式以及為什麼關係會看上去被迅速的構成,所以只看動畫但有些困惑的人也可以在這裡找到答案。至於細部,則是對牡丹伊吹/奏景嵐/茜八重花三組情侶關係怎麼成立與有什麼特色的仔細分析。這次只會分節放出第一段,想看景奏/茜八重花的務必打開如下連結,方法你總是可以找到的:
https://medium.com/p/7988ea79aecc?postPublishedType=initial
總之來放第一段:
1.
我們對物件/對象(在最廣泛的涵義裡,包括了季節、在一天之中的時間點、地點)展現其獨特特質的美感鑑賞,具有重要的道德倫理和實務後果。其透過鼓勵我們欣賞每一種物件/對象的本質特色,培育發展一種以開放心胸看待事物的態度,而非一特定預設的美的標準強加於各種不同的事物。因為如此,我們的美感生活變得多樣化,並且更為豐富多彩。讓我把這種態度稱為「按照事物本身的內涵」來欣賞某些事物。這種欣賞意味著,雖然在同一種類的物件/對象裡,等級層次仍或多或少存在其中,但在美感層次方面卻不會有等級層次的考量。 齋藤百合子
「間」的概念在繪畫中以留白的方式表現,在音樂中以餘音的方式存在,無論哪一種都是沒有實體的、無形的東西......我在後面章節中要論述的「秘」的審美意識中,也有與「間」的概念相通的部分。所謂「秘」是指越隱密越能激發對方創造力,是疊加了對方的自由創想後另有一番美感的理論,可以理解為不是給對方展現全部而是有所隱藏和收斂,與對方保持一定的間距以期更佳的感覺。這也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美吧。不應過度親密,保留適度的間距,會讓人感覺到更多可以想像的魅力。 黑川雅之
「我一直都是獨自一人喝酒。畢竟那樣比較輕鬆,也不用顧慮別人。今後一定......腳邊有芝櫻,對面則是武甲山...然而...不拍攝花或山,而是拍攝路邊攤的我到底......」,礪波伊吹在既刊八卷的『上伊那ぼたん、酔へる姿は百合の花』開頭有了如上話語。從佛斯特意義上作為按時間排列之敘事且價值只在「激起讀者想知道後續發展的興趣」的「故事」角度來看,這段話無非是百合作品中常用來切入劇情,並在「其如何與他者互動」的問題上為即將被呈現的關係賦予「可期待性」的「內心纖細」之主角凸顯自身孤獨的獨白。「我應該要獨處才對......為了不再......傷害到別人......」,在『君と綴るうたかた』第一話中主角星川雫以如上獨白呈現了她因罪惡感而自我封閉的性格,與此緊密銜接的是她與朝香夏織的相遇。外向而甚少吐露內心的夏織對本就不擅與他人交流的雫而言充滿著「神秘」,夏織內心的謎更是因雫是作品主視角而成了使作品無法預測的「不透明性」。「一旦喝酒的話......她似乎就會變得更加判若兩人......那樣也可以說是發酒瘋嗎......」,在第四話中伊吹在思考牡丹舉動的真意時有了如上獨白,雖然她對現象的理解合於常識,但根據後續章節我們知道她其實沒有理解牡丹的意思,而且她的態度根本上是不確定的。和星川雫一樣,伊吹感受到的這種「不透明」與其在作品開頭闡述的,因習於迴避而不習慣甚至無法理解他者之「自我意識」有關,將她與牡丹比較後我們則可更理解這裡所說的「不習慣」理解他者之意。「我不小心搞懂了。也就是說,郡上學姐......妳非常喜歡舍監對吧......」,在第二話中牡丹對學姐郡上奏講了如上話語,她在知道奏讓她試酒的原因之後很快就理解了她對伊吹的好意,並持續建議奏去邀請她,她在此和前述的伊吹一樣都只跟面前對象認識不久但卻有辦法很快察覺到對方的情感,兩人可以說是在對於情感與氛圍的「敏銳度」上產生了差距。「在比『源氏物語玉の小櫛』更早完成的『紫文要領』中,宣長也提到了相同的觀點,說明了『物哀』的概念。其中的根本之思想並沒有改變,只是將『知物的心』與『知物的哀』更緊密結合,更強調其中知性面、客觀面的因素。」,大西克禮在如上考察中指出的是本居宣長稍微早期的「物哀」概念更為重視對事態與情感的「理解力」,前文中牡丹在與奏互動時展現出的正是這一知覺能力,伊吹與此同時在第四話中對牡丹邀她出門的暗示只能給出「那就去啊。」這種答案。「教人受不了之事,如有客來訪,正說話之際,家裡的人卻在那講些私事,擋也擋不住。」,清少納言在如上文字所批評的是「不看場合」的破壞氣氛之事缺乏「美感」,換個角度來說就是不會看氣氛的人令人不滿,這完全可用來描述伊吹讓牡丹不滿的「平淡」回應。「宣長認為,不單只是己事,而是亦和他人的情感融為一體即是『知物哀(觸動心音)』。」,田中康二在如上論述指出的是「知物哀」的關鍵之一就是能夠與他人情感共鳴,宣長指出能熟練與應對世間事的心是「訓練」有成的,這種說法更是讓我們注意到「知物哀」是能以經驗培養的能力。在這個意義上,像雫和伊吹這種迴避社交者無法習得這一「感知他人意圖」之能力是完全可預見的。具體而言,雫和伊吹感到的「不透明」源於對「知物哀」不習慣,她們陳述性格的獨白由此也就能說是將「可期待性」賦予了關係。「『我只想跟你一起來耶......』『為、為什麼......』『真是的,請你別裝蒜啦。當然是因為可以喝酒......』」,在第五話中牡丹與伊吹有了如上對話,和前述第四話一樣伊吹在此也無法明白牡丹話語的意圖。從表面來看,這段對話呈現的是她和牡丹經典的「內面之人」與「行動者」的對照,在『ロンリーガールに逆らえない』這種時期相近的百合作品中也能看到類似的關係,但它真正的關鍵其實是對本作情感描寫特色的呈現。「最近啊......即使獨自一人喝酒,我也覺得好像少了什麼。之前從來不曾這樣想過......」,在第九話中伊吹在泡溫泉時對牡丹說了如上話語,這段話中提到的「之前從來不曾這樣想」顯示出伊吹在接觸牡丹後產生了一種之前不曾具有的情感,可以說正是在前述第五話那樣的互動後伊吹才「意識」到了她的存在。下文將會更仔細的論述牡丹與伊吹建立關係的機制,此處只需知道,這種「在互動中產生情感」的機制正是塀曾認為本作或許不會被當成百合閱讀的原因。一言以蔽之,百合文類通常會著重描繪情感的逐步積累以及生成過程,但是『上伊那ぼたん、酔へる姿は百合の花』並不這麼做。除上文提到的牡丹伊吹,從第三卷開始描繪的景嵐與奏的關係也被部分讀者批評為太過突然,和描寫篇幅相對較多的牡丹伊吹相比,塀自覺使用的情感描寫手法在劇情中期才建立關係的她們,以及中後期才帶出過去和描寫其深度互動的茜和八重華身上體現的更加明顯。在這個意義上,考察特定閱讀習慣運用於本作的破綻必須從她們的關係開始。「『老實說,對幾乎沒喝過日本酒的我來說,這種酒還太深奧了。但是,我希望有一天能夠理解。』『我也想一起,理解,如果可以的話......』」,在二十一話中於浴室撞見景嵐並讓她進入自己房間的奏和她有了如上對話,即使沒有動畫改編在第六集片尾做的補充,將奏在景嵐回話後「意識到她」的這個場景視為兩人對彼此產生興趣的起點也完全沒有問題,這一對話氛圍的「隨意性」則正是關鍵,三島由紀夫對川端文學的如下評論則是「在互動中產生情感」這一機制的精準言語化:
川端文學是反應的羅曼式。這和川端文學欠缺架構的特色有關,故事宛如依據著自由聯想般,從一段感情不合理地引發另一段感情的反應繼而開展,例如有張臉宛如雲朵般變換不定,臉上的一個表情變化會讓戀人的表情發生變化,當然也會在內心掀起其他的漣漪。如此一來,故事就會在不知不覺中移轉到第二道漣漪......因為這是無法預測反應的羅曼式,不會陷入戲劇巢臼的必然性。 三島由紀夫
「明,明年還能一起看對吧......」,在六十話中不小心聽到景嵐疑似跟家人爭執留日問題的奏問了她如上的問題,她對景嵐家庭背景的不熟悉正是兩人並非靠長期相處產生情感的體現,但此處還與另一維度有關。「我已經有一陣子沒和茜說話了。說什麼可能會退學之類的話結果第一學期都開始了卻還留在宿舍裡,正這麼想的時候又會好幾天不回來,學校裡也找不到人。」,在五十四話中八重華找奏商談時對她說了如上話語,她與茜的關係一樣是後文會仔細論述,這裡應關注的是它呈現的大學之「空間特性」。在繼續分析前述情感描寫手法前,我們有必要先解明使這一描寫成立的「條件」。「羅蘭˙巴特指出,自我認同與他者性的對立,可以用來區分都市中心與邊緣的位置。作為中心的市街是與他者交會的所在,是因『嬉戲』而不斷更新、交替的場所。相反的,非中心、不具他者性的一切,例如家族、住所,則勢必與自我認同有關。」,前田愛引用巴特在上文指出的是「市街」與「住所」以「是否會遭遇他人」區分的空間特性,這其實也完全能用來描述百合文類較常見的「高中背景」與相對少見的「大學背景」之差異。設定角色已先認識的百合作品確實很多,但此處我們只會關注空間。單從表象來看,高中與大學似乎都是與「他者」相遇的場所,但是在高中角色們一般會被賦予共處的時空間以及共同的「身分」,且高中通常會與家庭形成連貫的生活圈。「我從這個春天開始去就讀的學校......是為了避免落榜而考的學校。完全辜負了爸爸跟媽媽對我的期待。」,櫻井彩花在『ロンリーガールに逆らえない』的第一話中有了如上獨白,她的話語清楚的顯示,高中的空間雖然必須與他者共處,但具有被校規賦予之「恆定性」,且與自幼之生活與認知有一定連續性的它首先是自我認同的「延伸」。能提供長期共處條件的確實不只高中,但我們總歸來說可以認定,百合讀者們習慣的「以自我意識為中心的長期觀察與互動」建立關係的「日久生情」情感模式,是在高中或至少與之類似的空間條件下才可能成立的。「老家之所以總是很乾淨......都是託媽媽的福吧......」,牡丹在第二話中整理房間時曾說了如上話語,例外當然是有,但這仍暴露出了大學作為一種「與過往切斷之新生活」的一般特性。其實,這種視「大學」為一種嶄新之「生活」的態度在『熱帯魚は雪に焦がれる』這樣的高中背景百合作品也能看見。「『辛苦了。』『什麼辛苦了,才剛過中午而已喔......』『這是類似大學生招呼的慣用語啦。』」,在第二話中牡丹與伊吹曾有如上的隨性對話,伊吹提到的這種招呼習慣反映的正是大學生可由自己安排甚至不上課的自由作息,這裡既沒有共同行動的規定也沒有制服設定的共同身分。王爾德曾說過「絕不會有人在屈服於一致性主張的同時還能保有自由。」,從這個角度看,沒有一致性規定的大學正是一個讓人成為「個體」的地方。換言之,大學的性質其實就是前田愛在上文所說的與不同獨立他者遭遇之「市街」,這種保留個體獨立性的性質也正是前述八重華與奏無法完全掌握茜與景嵐的原因。「『遊佐茜。要記住喔,北杜同學。』『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我記得喔,因為你的指甲很漂亮。』」,在四十九話的回憶部分中茜與八重華有了如上對話,兩人初次產生聯繫的方式正是「大學」這一都市性空間的制度滲透進角色言行的體現。簡單來說,因為既沒有先認識也沒有讓兩人待在一起的空間條件,深刻的聯繫自然最可能從「感興趣」而主動搭話開始。在這個意義上,三島由紀夫在上文指出的川端文學將感情以「相互影響」呈現的模式被本作使用具有一種根植於「背景」的必然性,由此回頭檢視前一段的景嵐和奏之對話我們也就能明確闡述其情感成立的機制。純粹根據原作來看此時景嵐的感情應還只在「想更了解奏」的階段,但她出於這份情感的話語以及最後「幫我塗」的請求確實引發了奏對她在戀愛方面的意識。「『那景嵐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有啊......我很喜歡喔。』」,在二十九話中奏與景嵐有了如上對話,在景嵐給予肯定回覆後奏絲毫沒有意外,除了某些讀者指出的她早就知道景嵐喜歡自己之外,另一個原因顯然就是她早就開始將二十一話後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景嵐作為「戀愛對象」來考慮了。在此,她們對彼此的興趣以及戀情都是在互動中生成的,上文提及的牡丹與伊吹和八重華與茜也是如此。「精神與身體的實體二分法,不僅二者的關係,也會將人與事物及他者的關係轉變為外部的關係,掩蔽作為關係存在的人的樣態。」,市川浩在上文精準的指出的是部分評論中那種將「內面」實體化的意圖反而會遮蔽人是「關係性」的存在之樣態,因為它假定了一個可自足發揮功能並預先存在的內在。「就算一直期盼著有你在的明天,也改變不了什麼,我一定得說出口。」,本作的改編動畫在片頭曲中有如上歌詞,這除了呼應前述先「互動」才能引發後續情感的模式還闡發了三島評論中可讀出的另一個關鍵,也就是「內面」不只無法獨立存在它也不具有特別意義。「抱歉......剛才那句話當我沒說。」,在十五話中和伊吹去旅行的奏在問她能不能與自己喝酒後以上述台詞迅速收回了自己的要求,她內心的確有複雜的思緒,但連拐彎抹角的表白都收回去的她內心想的再多最終也沒有辦法傳達給伊吹,因為她在面對伊吹時也受制於自己對她的意識,市川浩的論點在此得到了根本印證,不過,這種將「內面」實體化的意志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我們的任務並不是要找到藝術作品中最大量的內容,更不是要從作品中榨出比現有更多的內容。我們的任務是減少內容,好讓我們得以看見。」,桑塔格如上的論述看似與本文在做的事情相反,但就展示「作品如何如其所是」這一點上本文並未背離她的意圖,在此引用她的真正原因則是揭示出,將「作品應該呈現明確關係進展與內心描寫」這一標準絕對化的人其實什麼也沒看見,他們的目的只是榨取出一套可以直接理解的「內容」而完全無視作品表現情感的「形式」,王爾德也曾批評過這是一種「對事實的盲目崇拜」,伊吹前期面對牡丹的感受力之「笨拙」在這個意義上也是這類批評的「笨拙」。「『喝起來很順口,梵谷應該也會喜歡這個吧。』『梵谷喜歡苦艾酒嗎......』『這不是很有名嗎......你看,羅特列克也喜歡啊。』『我都不知道,我對梵谷只有電影裡的印象,就是寇克˙道格拉斯演的......』」,在二十九話中景嵐和奏對於白天看的展有了如上對話,同樣是在「渴望榨取易理解之內容」的動力下,部分評論攻擊這種在本作常出現的充斥專有名詞之對話讓人很難共鳴,塀對此寫下的回應揭示出了本作的另一特色。「作品的題材是外顯之物,而風格則位於內裡。」,誠如桑塔格的倒轉所顯示,作品用以統一表現事物的「風格」才是真正內在的東西,上文的分析在這個意義上就是本作的內在與既有特定閱讀模式間的距離,下文我們則將從另一內在特徵開始:
對我們而言所謂「自然的談話」,是讓專有名詞本身毫不客氣地被配置於對話之中,並形成一套對於未共享脈絡的第三者而言難以輕易理解的「代碼」。 在『上伊那』中,也經常出現以上述這類專有名詞為中心的對話。(......) 在なんとなく、クリスタル之中,田中康夫為大量專有名詞逐一附上註解,使那些毫不客氣地奔流而出的龐大專有名詞群,以及其所蘊含的1980年代時代性,被固定在紙面之上。 然而,『上伊那』基本上(除非編輯部有所要求)不會附加註解。(......) 角色們在台詞中提到的那些專有名詞,原本就沒有被賦予特別強烈的意義。 專有名詞保持為變數即可。 Toga、MM6、Sacai 這類專有名詞,對我們而言,其實完全可以替換成 x、y、z,或者 μ、τ、γ。 毋寧說,本質正是在那裡。 沒有任何人有必要正確理解她們談話的內容,或其意義。 就像聆聽一首以陌生語言演唱的歌曲一般,只需專注於聲音本身,並試著辨認那些聲音所攜帶的情感即可——我是這麼認為的。 塀
「在象徵性的小說當中,特殊(個別)的事物成為普遍,或者別人的事情能夠作為『自己的事情』那樣產生共鳴,那只能是一個裝置。在這之中,那種絕對無法歸入普遍性(同類)的個別性(單獨性)被捨棄掉了。」,在如上論述中柄谷行人指出的是象徵性創作因為用特殊事物去傳達普遍概念而消解了無法化約的「單獨性」,這似乎與塀「專有名詞不具強烈意義」的說法是相反方向的論點,但我們要注意塀在這段最後所講的「只需專注於聲音本身,並試著辨認那些聲音所攜帶的情感即可」。簡單來說,他的意思就是真正重要的並非「講了什麼」而是「誰在講」,將他在開頭提到的關於「自然談話」的論點進一步考慮進來後我們便可以確定,他將專有名詞放進對話但不賦予特殊意義的作法正是為了讓對話失去可解讀的「透明性」。「『美久璃學姊,那個啊~你在看什麼書呀 ? 被人家這樣問,學姊你其實心裡很討厭對吧......因為你身上都散發出少理我的氣場了說。』『那你幹嘛還刻意過來跟我搭話呢,你--』......『這個是阿多諾和霍克海默的《啟蒙的辯證》......』」,在五十三話中於第六卷新加入宿舍的角色阿波與安有了如上對話,其中引人注意的想必是阿波自然提到的《啟蒙的辯證》。不是說考察角色讀的書一定沒意義,但就《啟蒙的辯證》在這段對話被提起的方式來看,它並非要象徵阿波的什麼,而就只是她向安敞開心房告訴了對方自己的興趣。「單獨性意義上的『這個』,以差異,換句話說,以『其他事物』為根本前提。因為所謂『這個』,指的是『不是其他而就是這個』。」,如同柄谷所說,「單獨性」其實不是要強調「只有自己」,而是以其他事物為前提強調自身與他者間「不可還原的差異」,這也正是前述阿波與安以及奏與景嵐那種混合專有名詞之對話的意義。她們的這種對話中不存在任何「解說性」與「象徵性」,重要的只有具備著「這個興趣」與以此對話的「她們」。也正是在讓對話「文脈」專屬於角色的意義上,塀顯示出他其實對百合文類的核心無比熟悉,亦即「具有不可還原之差異的關係性」。「先說在前頭喔。就算將來有一天你窮到連飯都快吃不上了--那個......也就是說呢,我永遠都會是你的學姐嘛......」,在四十八話中奏對著茜說了如上話語,她這句很模糊的話想要說的其實就是如果去追逐音樂之夢的茜遇到了挫折她會給她支持,這裡的關鍵在於她們這種羈絆究竟從何處產生。「宿舍啊,已經是美久璃學姐的新家了嘛。最重要的,當然是讓美久璃學姐能夠住得舒舒服服的,不是嗎?」,在五十五話中牡丹對新加入宿舍的美久璃說了如上話語,除了牡丹變得更穩重之外,這裡必須注意的是塀以此給她們住的宿舍賦予了一種整體性的意義,這不是要說宿舍成了讓主角們均質化的空間,而是指這個宿舍被塀用來作為差異無法化約的角色們彼此間產生以「不強行介入」為前提之情感聯繫的「舞台」。「要離開住了這麼久的宿舍,實在讓人很感慨呢......這個宿舍也發生了好多事啊。」,在『あの娘にキスと白百合を』的最終卷中即將離開宿舍的瑞希對主角綾香說了如上話語,我們在這裡亦能看到一個作為「舞台」的宿舍。在這部深入描繪不同情侶關係性的群像劇作品中,缶乃藉由宿舍這一共通「舞台」把握住了故事形式上的統一並給引入新角色預留了空間。顯而易見的,這也是「宿舍」之於『上伊那ぼたん、酔へる姿は百合の花』的意義,奏與茜的羈絆和阿波與安的登場都是藉著它而自然成立的。「上伊那牡丹就是小生對『飲酒』這個行為的宣言。」,在第一卷後記中塀寫下了如上話語,這則讓我們注意到開頭獨白除了敘事功能還有其他的意涵,具體來說,塀用以表達這段獨白的「形式」便是傳達它的載體。「正如莫內正確認識的那樣,『以局部暗示整體』的方法確是日本的一大特色。『垂枝的形象』是一個具有代表性的範例,當然不是全部。不僅在植物形象上,在船、橋甚至人物的描繪上,也有僅在畫面上提示極有限的部分而喚起整體形象的想像。」,高階秀爾在上文論述的日本美學具體來說是以「部分」暗示其與「不可見之整體」之關聯的「留白」手法,「整體」在此則因其「不在場」而只能與「部分」建立一種保持著「可能性」而無法「確定」的關係,高階的如上論述就是在這個意義上適用於伊吹的獨白。「我之所以會產生出『如果是跟她一起的話......』這個念頭......一定是因為--上伊那牡丹喝酒喝的很開心的關係。」,在第一話最後伊吹對與自己迅速拉近距離的牡丹有了如上感想,此處首先的關鍵是她與類似的主角比如雫相比近乎無抵抗的接受了自己「孤獨狀態」的改變,那並非是因為她選擇孤獨的原因不沉重,而是這段上未完成的獨白本來就沒有「固定立場」。「我就是被說過喔......『妳很吵』......」,伊吹在十三話對牡丹表明的是自己選擇孤獨飲酒的理由,將這段話本身與小泉武夫所謂酒在歷史上乃社交工具之論點一併觀之我們便可確定,伊吹之所以「選擇」孤獨其實是害怕再被他人拒絕。「孤獨焦慮來源於一個人『無法以真正的方式體驗人生,無法真正與自己的本性和他者聯繫起來』。」,慈子·小澤-德席爾瓦在上文指出的是孤獨來自於自我無法如自身所是的與他者甚至世界建立起關係,這正是伊吹的處境,而她的所謂「本性」則可從她在本段開頭提到的牡丹「打動她」的部分看出。「畢竟舍監同學喝得那麼開心,我便想說『真好』。」,在這段話中牡丹顯示的是如齋藤百合子所說的對酒這個物品之滋味也即「本質」的關注,伊吹被這段話打動顯示出她實有一種重視「感官體驗」大於社交意涵的飲酒態度:
世人皆以失明為不幸。但我自眼盲之後,從未有過那樣的想法,反而覺得自己置身於極樂淨土,彷彿這世上只剩我和師傅倆在蓮台上相依相守。會這麼說是因為失明以後,我反而清楚看見雙眼健全時看不到的許多事物。眼睛看不到後我才深切感受到師傅的花容月貌有多震慑人心,也才真正感覺到她的四肢有多柔嫩、肌膚有多光滑、聲音有多悅耳動聽。 谷崎潤一郎
「神社境內居然有酒品專賣店,跟網路上寫的一模一樣......」,在第十話中來到神社的伊吹看著此地賣的酒有如上感想,塀在此藉由將她與被雲海感動的八重華對比暗示了伊吹言行帶有一些「喜劇性」,她這種「不顧形象」的特質顯然可以視為源自『春琴抄』的影響。在谷崎的如上段落中,主角佐助所要說的是失去視力反讓他強化了「感官」,他以此要說的正是經驗比起形象更為重要,伊吹在第七卷「大切な10冊」設定中揭露自己曾被此書打動則是我們推論她與此書有關的關鍵論據。將伊吹選擇孤獨飲酒的原因與坂本葵「谷崎的美食觀雖不附庸風雅,但也從無算計或欺瞞......只是想盡情吃美味的食物罷了。」的話語關聯起來後我們便可以說,造成伊吹選擇孤獨的打嗝姿態其實就是她無法以禮儀抑制而吐露的「想不顧形象飲酒之本性」。此處或許會被指出的問題是造成伊吹陰影的事件看上去似乎過於輕微,但是『上伊那ぼたん、酔へる姿は百合の花』所拒絕的恰是從「客觀程度」展開的思考。「『那瓶水可以讓我帶上去嗎......』『當然。不過,為什麼......』『因為我也......』」,在十九話伊吹與奏和景嵐去爬山時她遇到了一位拿著水的神秘老婆婆並與她有了如上對話,兩人對話的內容基本上不是重點,我們要關注的是婆婆在講完話後消失的事實。這除了沒有讓伊吹恐懼,塀也以伊吹手上仍然存在的水瓶確認了這段經驗的「確實性」,此種不以「客觀性」收編經驗而是將其接受為事實的態度也正是本作對待伊吹過往的態度,它同時也是民俗學式的。「不論是天狗或是天狗烏鴉,縱然牠們是在山林世界中才能為人們感受到的生命,我們只需如其所是的去接受就好了。就算對現在的我們而言,牠們是想像出來的生物,但是對於當時的村民而言,那是他們的生命世界中實際感受到的東西。」,內山節在上文陳述的是一種從「感知結構」理解過往妖怪傳說的態度,而將這視為主觀主義明顯是不對的。以柄谷行人的話來說,內山節這種繼承柳田國男態度試圖「從過往人們內側」下降到達的地方,就是無法與感覺和行為切割的「語言以前的語言」,而它源自身處此地且無法替代的「固有性」。「好不甘心......我不希望你去見她,去見那種會傷害伊吹的人......我無法原諒,一直都無法原諒。」,在五十九話中牡丹對素未謀面的養老空木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憤怒,對她而言養老的話語是否有心為之與是否過重都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伊吹因此受傷的事實確實存在。在此,伊吹因養老受傷的過去正是以一種「固有感知結構」的民俗學視角被看待的,本作對於「角色對話」的處理與此有著一致的視角。至於伊吹到底在什麼層面上被養老所傷,從五十五話中「那天,我覺得她是世上最美的人。」這一獨白來看或許是因為她憧憬甚至暗戀著養老卻被她冷酷對待。高橋幸在考察斯湯達爾時指出,他那種「戀愛」因意識完全投入在對方身上所以對方稍微冷淡自己就會受到極大傷害,這用以解釋伊吹與養老的關係是可行的。「不應該來這裡呢。我不想跟牡丹以外的人一起喝酒,好可怕。」,在十七話中伊吹在與初次見面的景嵐喝酒之前曾有如上糾結,將二十五話中養老作為「伊吹與他人喝酒的恐懼象徵」登場一事考慮進來後我們則可以說,或許情感傷害確是養老那句話最初的效果,但這陰影的運作機制卻是讓伊吹因害怕自己的本性再次被拒絕而恐懼社交。「妳察覺到了嗎?我...在不知不覺間......即使沒有氣泡,光是喝酒......我也會開始打嗝了。如此一來,我們,真的湊成一對了呢。」,在十八話中帶著喝醉的台灣留學生張景嵐入住民宿的牡丹在與伊吹獨處時對她說了如上話語,這句在第一話也說過的話語在此根本的讓牡丹與伊吹的關係推進到「成為對方的特別」,因為它不只接納了伊吹因養老而壓抑之本性,還藉著對「經驗共有」的強調讓伊吹擺脫了孤獨之「處境」。由這段話對兩人關係的自然推進回頭來看開頭的獨白我們也就可以說,「一個能與自己共享體驗的人」就是伊吹在沒說完的話語中暗自期待的事物。「對於日本人來說,行旅是在一種不同於日常生活的環境下,去與自然、與人間世界進行各種各樣的接觸,同時還要在時間和空間上具有連續性。」,高階秀爾關於古代行旅的如上論述代表性的顯示出日本人在即使在單獨的體驗中也存在與他者交流的渴求,獨立考察伊吹在開頭獨白的第二句話我們會發現,其指涉的就是這一慾望。而因為它並非完整句子,將其與前一句主題不同的話語連貫來看亦是可行的,這兩句有著空隙的話語由此便建立了由後者補完前者的聯繫。在此,伊吹話語中未完成部分的意義並非由明白的心理描寫呈現的,它是以高階秀爾那種從具空隙的不同「局部」指涉「整體」脈絡的手法體現了自身真義,黑川雅之所謂的「間」之美學便是從這種「留白」產生的。牡丹與伊吹的情感如前所述是以「相互觸發」的方式呈現,而她們的關係則是以「留白」手法推進。但是在進一步處理它之前,應先稍微注意的是前述牡丹於十八話之台詞的另一意涵。「我只想和你兩個人待著......做各種各樣的事。可以嗎......」,在三十七話中與伊吹去旅遊的牡丹在兩人獨處時對她說了如上話語,即便我們不有意往特定方向解讀,牡丹在前述十八話中對於兩人共有相同飲酒身體經驗的強調也能解讀出的「身體契合」意涵最終還是會將我們對三十七話的理解引到「性」的解讀上,然而牡丹終究沒有明確化自己話語指涉的意思。在關係已相對穩定的這個節點牡丹仍然選擇這樣表達,這才使我們可以確定「留白」對兩人的關係有關鍵影響,如下一張圖清楚的闡明了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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